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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宫规,凡天子临幸后妃,彤史须执文簿于殿外候立。待事毕,方入内详录其月日时辰与起居情状,以备日后查验。
然永熙年间,天子清心寡欲,后宫久无承恩之事,彤史一职遂形同虚设。
尚仪局为精简冗员,便将此差事交由司籍王氏兼领。
此番承蒙圣意,王氏自不敢怠慢,她匆匆步入藏书阁,从故纸堆里翻出了闲置多年的文簿。
随后研开朱砂,提笔蘸墨,在泛黄的纸页上郑重记下:“永熙十年八月廿七,帝幸浴堂殿照影阁,侍寝者姜氏如愿。”
她吹了吹纸页,待墨迹干透,方才合上文簿,敛容屏息,亲自送往中宫呈报。
皇后刚梳洗罢,正坐在妆奁前梳妆,听说王司籍求见时,有些莫名其妙。
待看清她手中所捧文书时,不由变了脸色。
上回看到这册文簿,还是大婚之初。
“怎么……”她张了张嘴,声音里满是苦涩,“后宫来新人了?”
王司籍不敢言语,只低头奉上文簿。窗外晓风习习,恰将扉页翻开,一行红字映入眼帘:
永熙元年六月,帝幸清宁宫,行合卺礼,正位中宫。
皇后双目刺痛,慌忙别过脸去,可心中激荡,再难平息。
原来她在这座宫殿里已经蹉跎了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她比天子年长三岁,因着皇后表姨的关系,大婚之前并不陌生,且以表姐弟相称。
彼时她有意中人,从未想过会入宫。可先皇骤然暴毙,年仅十五岁的太子被拥上龙椅,表姨也从皇后变成了太后,前朝后宫皆布满秦家耳目。
为了进一步控制年少的天子,当务之急便是为他挑选听命于秦家的皇后。
经过重重筛选,她不幸被选中。初闻噩耗时,她也哭过、闹过、反抗过,可到底拗不过命运,最终只得听从家族安排。
“殿下……”王司籍见她呆愣着,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皇后回过神来,抬手将属于自己命运起点和终点的那一页翻过,待看清新录入的那行字时,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姜如愿……怎么会是她?”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妾身并不识得此女,”王司籍如实禀道:“是御前内侍来尚仪局传口谕,陛下已在浴堂殿……留宿两夜,皆由姜氏侍寝。”
皇后眉头紧皱,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泛白,胸中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知道今日处境是咎由自取,可一段失败的婚姻,不该只有一个人受苦。
她可以一辈子独守空房,但他也该同她一样孤寂,而不是独自奔向温柔乡。
“一个贱婢,何德何能?”她忽然替安王感到不值,似乎也理解了太后的良苦用心,不无遗憾道:“就差一点啊……”
如果那日天子晚来一步,如愿必当命丧当场,自己又何来今日耻辱?
她神思恍惚的摇了摇头,像是有些怕冷般,抬手拢紧了衣领,尖声道:“是裴静姝……是她算计了本宫。”
她想嫁给安王,却碍于他有个艳冠群芳的宠婢,这才找上了自己。收拾一个婢女,不过举手之劳,她有什么理由回绝?
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天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她。
怎么就忘了呢?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就算年少时因为一些心结而无欲无求,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能永远停在原地?
多么绝妙的一箭双雕?天子夺走如愿,安王身为臣子,自不敢有怨言,甚至还得彻底断了念想。
“陛下此举……又是何意?”皇后转过头,神色凄惶地望向王司籍。
“回殿下,是妾身斗胆,自作主张来呈报您的。”王司籍暗中留意着皇后的反应,语声恭谨道:“您毕竟是皇后,有权力知晓。”
“皇后?”她惨然一笑,垂眸扫了眼案上摊开的文簿,指尖尚未触及便缩了回来,“这种时候,倒是想起本宫了?”
王司籍讪讪地低下头,不敢言语。
皇后咬住下唇,将文簿合了起来,佯装镇定地问道:“那贱婢……现在何处?”
“回殿下,陛下命她暂住浴堂殿偏殿,外人不得靠近。”王司籍道。
她知道这是在防太后,因他料定自己不敢有半分异动,想到这里心里便堵得慌。
皇后起身走到了窗前,背影依旧端庄,声音也逐渐平稳,“论理该由本宫为新人安排居处,主持册封,可你也知道,如今后宫是太后主事……去吧,也该叫她老人家知道。”
王司籍得了这句话,心里便有了底,当即拿起彤史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