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殿内,气氛肃穆。
太后独坐偏殿,捧着安王的脉案已经看了半天,连早膳都不肯用,可愁坏了众人。
正在这时,外边宫人来报,说尚仪局司籍王氏求见。
守在门口的尚宫严氏见状,便趁机去通传,太后回过神来,面有不耐之色,“何事?”
严氏使了个眼色,王司籍趋步进来,恭恭敬敬道:“妾身前来呈报彤史记档。”
不仅太后,就连严氏也面露惊诧。
“彤史?”太后坐直了身体,神情有些恍惚,这个词听起来,实在是陌生又遥远。
她放下脉案,招手道:“近前来。”
王司籍屈膝行过礼,双手将册子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启禀太后,陛下在浴堂殿留宿两夜,皆由姜氏侍寝,尚仪局已记录在册,按照宫规,该分拨宫室、酌拟位分,请太后示下。”
太后听到“姜氏”二字心里突地一下,缓了缓神,喃喃道:“陛下身边有姓姜的女子吗?”
严尚宫已接过文簿,恭恭敬敬送到了她手中。
“回禀太后,这姜氏是陛下日前从宫外接来的。”王司籍垂首道。
太后愈发疑惑,翻到新记录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姜氏如愿四个字时,脸色顿如寒霜,周身气息也为之一冷。
她猛地将册子掼在案上,霍然起身,广袖扫过案角,琉璃盏应声落地,清脆的碎裂声让周围人一惊,齐齐跪倒在地。
“竟然是她?”太后目光阴狠,自言自语道:“怎么能是她呢?”
一瞬间的困惑过后,眼底翻起滔天怒意,“原来如此……”
难怪素来沉稳持重的安王会当街骑马以致摔伤,必是得知这狐媚子被接进宫,才会乱了心神。
而一向清心寡欲的天子,更是不顾弟弟的面子,悄无声息将人赚进了宫?
都过去了两天了,她这个太后却毫无觉察。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饭,才想起知会一声?
“真是小瞧了她。”太后咬着牙,满面警惕,沉声道:“此乃祸水,留之必成大患!”
王司籍伏低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喘,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边传话的小宫人更是抖如筛糠,只有早年随侍的严氏神色如常。
太后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王司籍,语气森然道:“你先退下,此事不得向外吐露半个字。至于位分,我自有主张。”
王司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等到室内只剩主仆二人时,严氏才上前一步,“太后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大王还在养伤,您若倒下,将来谁为他筹谋?”
“筹谋?”太后冷笑,缓缓坐回去摸索着抓起沉香佛珠,气息犹自不稳,“陛下先前不近女色,又膝下无子,我当他身有隐疾,这才信了他病中所言,以为真有立皇太弟的念头。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试探罢了。”
严氏骇然道:“您是说,陛下连您也算计了……”
太后神色疲惫,苦笑道:“我虽生了他,却没有养过,他那样凉薄的人,对我能有什么情分?当年的事,也算各取所需……不提也罢。”
“太后先别灰心,”严氏安慰道:“陛下虽不近人情,可大王宅心仁厚,待您一向纯孝。”
太后眉头稍展,微微一笑道:“如意是个好孩子,就连先帝当年也偏疼他,若论才德,未必就不及……”
大概意识到不妥,忙咽下了话头。
“陛下此举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严氏沉吟道:“他一向沉迷权术,闲暇时宁可和文臣辩经,与武将骑射,都不愿召幸美人,怎么这回就……”
太后神色凝重,沉声道:“我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严氏疑惑道:“请太后明示。”
“如意断不会与陛下相争,大不了就吃个哑巴亏。”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狠厉,“我担心的,是这贱婢怀上龙嗣。陛下一旦有了儿子,朝臣必定奏请立储。等到了那时,如意该何以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