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很快拿来了,烛火也挑亮了。如愿一步步挪过去,屏住呼吸凑近了看。
镜中映出的是她自己的容颜,眉眼轮廓分毫未改,只是显得苍白憔悴。
她心口微微一松,指尖顺着鬓角往下捋,左侧被天子剑斩断的短发犹在,依稀还是当日的长度,而右侧新添的那撮发茬较为平整。
有人趁她人事不知,悄悄剪了她的头发?难道是用作厌胜的勾当?
“娘子怎么了?”严尚宫活动了一下手臂,轻声问道。
如愿轻抚着那缕发,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严尚宫的神色有些躲闪,收起铜镜微笑道:“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尉迟家就来人了。”
她定然知道些内情,如愿几乎可以笃定,却也清楚如今在装傻充愣,便只得按下不提,坐回榻沿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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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院外传来细碎的环佩声,严尚宫掀帘进来,语气欢快道:“娘子,尉迟夫人亲自来接了。”
如愿已经穿戴整齐,深吸了口气,扶着严尚宫的手缓缓迈出了厢房。才转出廊子,就见院中站着一群女客。
为首是个年约四旬的贵妇,气度端严,神态平和,梳倭堕髻,戴鎏金点翠头面,着青地缠枝莲纹罗大袖衫,挽着绛色帔子,腰垂锦绶,缀着羊脂玉禁步,丁香罗裙下露出镶珠翘头履。
其后是两名打扮齐整的仆妇,再往后是四名婢女,皆梳双鬟,着豆青色圆领窄袖襦,外罩蓝底印花半臂,下系墨绿间色长裙,系青丝绦,皆低眉敛目,神色恭谨。
见如愿出来,那贵妇立刻笑吟吟迎了半步。
严尚宫悄声道:“这位就是尉迟夫人。”
如愿刚要行礼,贵妇已经抢上一步,稳稳托住她的肘,红着眼眶道:“可怜的孩子,这一路受苦了,快起来……”她虽是做戏,但语声亲切诚挚,如愿心里莫名一暖,这个瞬间竟像真的变成了投亲的孤女。
寒暄过后,尉迟夫人便挽着她的手向严尚宫道谢,又邀请她同往尉迟家,却被严尚宫婉拒,声称自己还要还愿,过些时日再登门拜访。
出了寺门,山风凛冽,四野荒凉,打眼望去杳无人烟。
唯一能让如愿心下稍安的,是尉迟夫人塞进她手中那只玉簪。
车粼粼马萧萧,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进了外郭城。隔帘望去,街面齐整,坊墙高耸,槐树夹道,仍是熟悉的长安。
如愿捏紧了温润的玉簪,心不由得飞到了安兴坊,不知安王如今何在,更不知自己如何流落到荒山野寺。
但马车并未进内城,而是去了朱雀门街西第四坊安业坊。依稀记得此处多勋贵,北衙禁军高级将领大半都聚居于此。
一刻钟后,马车稳稳停在一处大宅外。
如愿被随行婢女扶了下来,抬眼扫去,朱漆大门,兽首衔环,是常见的武官甲第,按制对着坊墙开门。
“母亲可算回来了。”说话间就听到爽朗笑声,角门里走出一个英姿飒爽的胡服女子,领着两名同样打扮的婢女快步迎过来,冲如愿嫣然一笑,赞道:“好标致的妹妹,以后咱们家也有女儿了。”
尉迟夫人忍俊不禁,拉起如愿的手道:“这是你大嫂褚殷,也是代北将门出身,骑射了得,性子爽利,最不拘小节。等你养好身子,让你带你骑马打球游园。你的住处离她也近,往后有什么事,她都照应的上。”又对褚殷道:“妹妹一路鞍马劳顿,且大病初愈,不可在风口久呆,你快领她回屋歇着,晚上等人齐了在为她接风。”
彼此见礼后,褚殷便亲热的挽着如愿过外厅,穿中门,一路上廊庑回转,沿途婢媪见了都垂首站定,规矩竟比安王府还森严些。
如愿的住处安排在月洞门里,是座独门小院,正房三间带耳房,阶前有株老梧桐,地方虽不大,但窗明几净,幽静雅致,并有一名仆妇和两个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