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掩饰内心惊骇,伏庭一骨碌起身,没拒绝对自己照顾有加的阿良,不动声色保持距离跟到了老旧的长槽前。
迷茫呆立片刻,才照葫芦画瓢复刻工友拿冷水拍脸,待水珠从脸颊滑落,目光逐渐聚焦于脏兮兮的镜子。
和里面怨念深重的自己大眼瞪小眼,他好像突然就理解了人类所谓的起床气。
低气压的对视没能持续两秒,伏庭突然认输般移开视线,耳尖偷偷爬上不易察觉的红晕。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播放起自设剧情。
千泊作为懵懂的新员工从天而降,不谙世事地被坏人类欺负,自己则挺身而出英雄救美……最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嘿嘿。”
他痴痴笑起来,心情都连带着好上不少,欢快地蹦哒着向新岗位迈进。
途中再次路过宿舍时,乌压压走过一片人,无不是眼底青黑头颅低垂的。
前边几个皆是沉默走入后半死不活地把自己拍在床铺上,不再动弹一下,而缀在最后头的少年却在路过伏庭时颤抖着立住。
卷发凌乱地耷拉下来,几乎遮全少年的上半张脸,整个人被衬得更加瘦弱可怜。
心底生出股难以名状的异样,伏庭顿时疑惑地停驻脚步,等待起此人下一步动作。
“哥……”
少年细声细气地打招呼,嘴唇张了张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没再出声。
伏庭一怔,随即意识到他不是在喊自己,却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阿良。
“伊凡。”
阿良从阴影中走出来,温和的笑容不减,甚至伸手亲昵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眼神微动,“你该休息了,一觉醒来烦心事都会消失的。”
伊凡的反应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惊恐地接连摇头,仓皇窜进宿舍后抱膝蜷进茅草堆里,身体缩成小小一团。
“他们上的夜班,会更辛苦一些。”
视线始终追随伊凡,许久过后才拉回来,阿良冲伏庭道,“走吧,快迟到了。”
伏庭点头,识趣地把越积越厚的疑虑先行放下,做好体验新地图上另一特产牛马工作的准备。
他被分配到的任务是给萝卜切块。
对着桌案上白胖胖的大萝卜馋馋地望眼欲穿,嘴巴不自觉张成圆形,口水都险些滴落下来。
赶紧扭头赶跑坏想法,做完心理建设后目光坚定地转回来,伏庭高举菜刀落下——
萝卜一扭身子躲开了。
大受震撼,伏庭不信邪地又劈了几刀,动作越来越快。
于是萝卜也跟着在案板上飞快切换各式诡异姿势,每次都能堪堪避过刀锋。
“哆——”
伏庭气急,把刀插进案板里,弯腰撑着桌子大口喘气,显然被累得不轻。
“真是个邪恶的巫师,竟然想把我拦腰斩断!”
“别提了,他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厨子,朽木不可雕也。”
伏庭:“……”也不用当着我的面大声议论的啊喂!
他生气了,非常生气!
就像魔法森林里的精灵吐槽他精心熬制的蘑菇汤难以下咽时一样生气。
伏庭猛地直起身,把多话的菜刀和成精的萝卜一手一个拎起来。
“锈得跟出土文物似的,扔垃圾堆里都没人捡,从来没怀疑过是自己的问题吗?!”
伏庭对着那柄刀攻击力极强地输出暴击,随后无差别转向另一位:
“还有你!要不是动来动去我都没注意到你背面都长毛发霉了,真不知道前面人怎么会把你这根烂萝卜选进来!”
从未见过如此较真的巫师,对视一眼后发现对方当真如伏庭所说,矛盾瞬间被转移,他俩幸灾乐祸地互相嘲笑起来。
笑着笑着才发现不对劲,在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态也并不美妙后,又不约而同开始哇哇大哭。
两道声音此起彼伏,永无止息。
第一次厌恶起巫师这个通灵的身份,在旁人都丝毫不受噪音干扰的时候,伏庭被吵得捂紧耳朵,痛苦抬头不愿再看那俩糟心玩意。
结果这一抬头,伏庭就怔住了。
自动屏蔽噪音,手臂缓缓下滑,视线在每个员工身上短暂停留,他确认了自己没看错——
除了几个新员工,其他人手头上的事皆是做得漏洞百出,有的甚至连伏庭本人都比不上。
那是一条糟糕透了的流水线:
眼瞎式挑拣工把长虫洞的菜叶当宝贝一样放进筐里,成品里混满烂菜坏果;
屠夫式清洗工把菜在水池里摔打,然后用刷子死命搓;
随缘式削皮工一刀下去,果肉全跟着皮一起飞了……
活脱脱就是个草台班子,人类聚集地这么容易混吃等死的吗?
伏庭不由咽了咽口水,注意力再次不集中地飘远。
等自己结束了委托也要在这里混口饭吃……不对,得再努力一点讨到两口,还要养活千泊。
伏庭砸吧砸吧嘴,正要埋头苦干以示决心——
“你们一个个的都在搞什么。”
来上班的监工大着嗓门溜达一圈,这话像是处处透着抱怨数落,却能听出语气其实是平的。
他杵着没动,却在默默留意老员工的反应。
基本上都是低眉顺眼地恭敬挨批,实则却没看出有多么害怕,就好像是在进行一件例行公事。
倒是和他的猜测大差不差。
双方都持应付态度的话,就更印证了所谓腌制酱菜的工序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重心还落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