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就听监工下一句接道,“呦,几个新人干得不错嘛。”
“还有你……”
监工转向伏庭,语气颇有几分窃喜,却在看清砧板上的狼藉时飞速转为咬牙切齿,“还真是个指望不上的废物。”
“这次就其他几个新来的,再加上……你吧。”
在矮子里拔高的指了个人,监工在他惊惧的视线下不带感情地安排道,“回去休息吧,以后就晋升上夜班了。”
不同于其他人或迷茫或庆幸或同情的目光。
被不幸抽中的倒霉员工仿佛被抽干全身力气,猛地瘫软身体滑到地上,绝望却又无济于事地摇头。
伏庭立马反应过来,这晚上的工作大概就是褐心腌坊遮遮掩掩的工作核心了!
而后又情不自禁懊恼,早知道表现好点混进去了。
“都是因为你!”
还不等他颤巍巍举手再争取一下,就被不知哪来力气突然冲上来的员工一把攥住,“你凭什么会知道?!是那个假惺惺的圣父告诉你的对不对?”
伏庭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那人似乎根本没想要他回答,自己越说越肯定,赤红着双目转向阿良,“你他妈当初说过要保护我的!”
“反了你了!”
监工喝斥完烦躁地挥挥手,手下几个壮汉就立马上前三两下把人制住,毫不犹豫狠狠一脚踹向膝盖。
那人根本没机会扑向阿良,惨叫过后就被生拉硬拽着带离。
监工全程只是冷冰冰靠在门框上,待空气彻底凝滞后阴森森一笑,“刚才那几个人自觉跟上来,否则你们不会想知道反抗的后果的。”
语毕转身就走,仿佛根本不担心会有人拒绝服从。
新人见状皆被恐惧攫住,双腿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伏庭没再想方设法要把自己加上,心里头却做好准备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去一探究竟。
这么一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向后半坐上台子边缘借力,抱臂回忆起阿良方才被尽收眼底的表现来。
眼底饱含真假难测的怜悯痛惜,却在那人带着狂暴的攻势直直扑来时既没有搀扶安抚,又无分毫要闪躲的意思。
就好像,他能预判自己不会被伤到一样。
伏庭略一沉吟,试图解码此人在整个事件里占据的身份。
本能发觉一道目光精准地狙击过来,阿良隔着难以跨越的空气冲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心头震颤,连带思绪也被打断。
伏庭心虚目移,重新捧起那根白萝卜,战战兢兢才终于挨到半夜。
“到点能撤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
万幸赶在伏庭困得把脸砸进桌面里前,阿良终于带着几分关切,招呼众人下工了。
这阿良说话怎么就这么好使?
伏庭拖着愈发沉重的脚步混在顺从的人群里,困得两眼发直还在拼命转动脑袋。
虽然无甚此类经历,但从伏庭饱读民间故事集所提供的理论经验来看,能在这种强硬制度下成为领导者,原因大概率不出两种。
一种是通过绝对权力施压,以上位者姿态让人不得不服从;另一种是凭借真才实学,让大家看到脱离苦海的希望并愿意追随。
但伏庭估摸着,阿良似乎是这两种情况的结合版。
结合伏庭收到的字条,工人被选中后下意识喊出的话,以及伊凡恐惧中还本能依靠过去,阿良大抵真的在其中扮演着救世主的角色。
再者说,这人毕竟是二柱子拉入伙的,现在能做到左右逢源,想来绝非开始定义的受害者形象,搞不好在是在来之前就清楚实情还自愿加入的。
那请他来是要做什么呢?帮助老板镇压工人还是别的原因?这个尚未露面的二柱子现在又在哪里?
数不清的谜团像鬼一样死死缠了上来。
感觉脑袋都快要爆炸了,伏庭只想赶紧回去睡觉把重大发现当成宝贝分享给千泊,再让那颗聪明脑袋帮忙捋清思路。
可惜还要等午夜过后爬起来偷摸探查,不然还能省下些时间带人参观遍精心装点过的古堡,再让挑个喜欢的房间,以后随时可以去小住。
不无遗憾的感慨丝毫不影响伏庭满心期待地倒头就睡,只是……
快在梦里把城堡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着心心念念的千泊。
真是岂有此理!竟然连见面保底都没有了!
在凌晨时分猛然坐起,伏庭掀开麻布气冲冲地摸下床,还憋屈地不敢发出声音弄醒工友。
就着依稀光线来到走廊,伏庭闪身躲进不起眼的角落。
前后左右都扫视一遍,依旧没什么头绪,再也忍不住默念咒语调动魔法,毫不起眼的灰暗光丝便低调地浮现出来。
悄无声息循着指引前行,伏庭没走两步就同一面沾着泥渍的墙撞了个脸对脸。
待开始那阵吃惊过去,他蹲下来凑近打量,光线确实一寸一寸漫进墙壁和地面相接处开裂的缝隙里。
也顾不上脏不脏的,轻敲泥巴糊得最厚的地方,发出一串带着回响的嗡嗡声——
里面是空的!
指尖飞快划过那道污渍掩盖下极不起眼的空隙,伏庭在找到裂口最大处后慢吞吞唔了声停下,随即插入缩小后的魔杖,轻轻一转,墙开了。
没了厚重墙体的阻隔,推开的瞬间就隐隐有细微响动传出。
但伏庭没有轻举妄动,只先合上眼,挤进一只耳朵探听。
眉心略带迟疑地微拢,里面似乎混杂着几种不同的动静。
有滚过各式器具发出的不同水流声,有窑里烧火的呼呼声,甚至还有铁皮碰撞发出的尖利刮擦声,以及更多听不出来的异响。
伏庭正吃力辨认着,顺带按下在口袋里莫名躁动的炉渣,丝毫不觉空气突然变沉闷了些许。
然后肩膀微沉,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搭上来,他愕然回头——
严密包裹着大半张脸的口罩上方是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此时正古井无波的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