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工人大都面黄肌瘦,听到这声召唤,纷纷放下手头的器具,边抱怨着瓦尔速度慢边把人团团围住,挑选着拿走食物。
手里最后只剩个甘薯,瓦尔四下张望,拒绝了周围塞来的铜板,径直向着蜷缩在角落里、额头抵上膝盖歇息的男人。
“你又偷懒!”
他抱起一条腿坐在阶梯上,自然地把食物掰了一半分给男人,关切问道,“身体状况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男人没答话,只垂着头摇了摇。
“放宽心,你们快自由了。”
瓦尔呼出一口气,微微前倾,一脸神秘地凑近,压着嗓子道,“等环境一换,再好好歇一歇,总能缓过来的。”
对方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随即后知后觉猛然抬头。
一瞬间,在场被迫听故事的众人全都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脸上皆是写满了的不可置信——
此人的脸型和五官,活脱脱就是格里姆的虚弱版本!
伏庭瞪大眼睛去看旁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格里姆,发现他那经典的幽深目光此时又久久落在了幻境中的亡灵身上。
刚要动作就被身后一人一只手拽住了,伏庭下意识扭头要看千泊,却被马斯特强行按着脖子先转向自己那边。
操心地叮嘱他要耐心观看,切不可分神去做别的事,会让亡灵感到失望,一个不高兴说不定就不肯放人,害大家伙儿都出不去。
语毕心里还特别不踏实,硬是把伏庭追着念叨烦了,忍无可忍反过头来说教,“赶紧看吧小马,莫要再分神指导我。”
哑口无言只得作罢的马斯特:“……”
他可是最尊贵的、没有人能使唤得了的马斯特师傅!此蛮夷巫师简直倒反天罡!
随后这只蛮夷巫师罪加一等地无视他的不爽,转而毫不留恋去找心心念念的千泊。
然而千泊似乎并不打算说话。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带着近乎漠然的、从容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但是手臂上用力到一根接一根隆起的青筋暴露了他。
尽管如此,同伏庭紧密相扣的手指却没有使劲,似乎只想从那抹温热里获得一丝慰藉。
伏庭每次面对千泊微妙的情绪变化总能离奇地开窍,带着几分玩闹的兴味荡秋千般前后摇着他的手臂。
千泊望过来,目光里藏着一丝收不住的脆弱,随后被对面稳稳接住,回以温柔和笃定。
交换眼眸中的倒影,感受到彼此的脉搏逐渐趋于同频,他像是获得了继续下去的勇气,略一点头,紧抿着嘴唇移回视线。
眼前的场景从未停止流淌。
瓦尔如愿以偿引起了对方的强烈关注,反倒闭了嘴,故意卡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
格里姆意识到被戏耍,当即面无表情起身就要离开,就被瓦尔强行勾肩搭背笑着拽了回来。
瓦尔亮开嗓门,调皮地把刚散开的工友们又给喊了回来,倒也不冤又挨了顿七嘴八舌的骂。
“最近酒厂附近的人身体愈发走下坡路了,闹得可大了。”
他把手臂随意地搁在格里姆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连小镇报纸都登上了,咱们员工身体被侵蚀这事儿也被扒出来做成证据。”
“宫廷已正式下令要全面彻查,调派的人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早觉得主家要酿的这个啤酒到处透着古怪,这回肯定能查出什么来路。”
他抹了把嘴,扭头把他们挨个看了圈,脸上的雀斑都在欢快跳动着,“到时候啊,肯定会给你们那卖身契全都作废了!”
众人的情绪像是被点燃的烟花,随着落地的话音被推向绽放的瞬间。
画面定格在此刻,再无声褪去。
难熬的燥热和机器的轰鸣也被某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抽走,连带脑子都要灵光不少。
伏庭始终分出一只眼睛,放不下心地追着千泊,此时正从似曾相识的角度望到那人垂着眸子的瓷白侧脸。
他突然忆及,同样的地点,他们曾经在那样近的距离里依偎着,交换过只说给彼此听的心声。
貌似提前解锁了后续剧情的残缺版,知道来人会是千泊,亦清楚他逃不开将要到来的坏事。
连带心情都变得糟糟的,伏庭不愿让千泊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蹈覆辙,更觉得难以诉诸的噩梦被无处可藏地撕开是件相当残忍的事情。
如果能再厉害一点的话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拿魔法杖暴力捅破界隙直接把人带出去了。
伏庭这么想着,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本能地从身后把千泊搂进怀里虚虚护住,郁闷地拿脑袋顶了顶对方的侧颈。
抱到人的瞬间,熟悉的窒息感裹挟而至,同时瓦尔的自白也再度袭来。
“之后盼来了王储殿下,我始终相信,我们是永远不会背弃彼此的朋友。
——一如多年后的今天。”
惨白之中,一道身影踏光而至。
带着少年人初出茅庐的青涩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
那是伏庭从未见过的、十五岁的千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