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生物老师跨出楼道,呼吸也回魂儿般浮现出来。生物老师年纪不高,素日里和学生们相处不错,在校外偶遇攀谈,他能讲出当下流行的手游角色的技能名称。正因如此日日相处,今晨的暴戾才格外震撼。在赶往食堂的路上,一班大体依然噤若寒蝉,交谈、走路收敛许多。陆熠临出发前,沈棠忽然让陆熠今天把面包提前给她,说气氛压抑想出来走走不想在班里多呆,顺便想去新食堂看看,和陆熠约好分开行动,到地方再碰头。
食堂经历了整整一个暑假的装修,到昨天才得见真容。一排排崭新的招牌花红柳绿,窗口后面是堆成小山的食品和铺着油膜的不锈钢托盘。一楼的柜台变化不大人不多,似乎多数人都在往二楼涌。陆熠跟着人潮拐上二楼,尚在半路就能看到蜿蜒的排队队尾。这次几乎把二楼整个腾空,确实引进了好些新的小吃店面。打眼一看,印象比较深刻的有驴肉火烧、鸡蛋灌饼、鼓楼包子、三秦面皮、麻辣小龙虾和竹筒粽子,最特别的是原先一楼的馒头铺子挤在这些店面当中,其他零零碎碎的既没什么特色,也没有太违和。光看高高在上的招牌不够,万一排队半天拿到的,自己不喜欢怎么办?环视一圈,卖切饼的队伍最短,陆熠借机凑到跟前去观察其他摊位的“买家秀”。
一凑到跟前,陆熠几乎同时就明白为什么这家店几乎没人——那摊位打饭的餐卡机没换。所有摊位的餐卡机都没换。
按道理来说,餐卡机做为电子设备,和食物供应的关系不算特别大,但是这家店的餐卡机尤其让人难受。经年累月的使用下,或许是因为饼渣和油脂以诡异的方式浸入其中,吸引了德国小蠊钻入;也或许是电子厂制作时碰巧将卵鞘封印,而屏幕上方缝隙里掉落的残渣养活了其中的生命。不管怎样讲,蜚蠊找到了它的活路,低龄若虫在老旧的液晶数码屏幕里赫然钻来钻去,老死的成虫被虫粪埋葬,腐烂出一小片棕色黏液粘在屏幕边缘。陆熠盯着卡机外壳看了好久,没看到明显的缝隙。从浪漫的角度出发,陆熠很愿意相信,那就是这窝蟑螂在封闭的天地之中靠着面板上渗入的油滴绵延苟活,外面的同族进不去,里面的幼虫出不来,世代近亲繁衍自成一系——和后面二十厘米之外的肥腻切饼绝对冰清玉洁不相干。
陆熠转去买好两人的早饭,在食堂找沈棠的踪迹。沈棠不喜欢人多,她应该在一楼。穿过光影斑驳的楼梯,沈棠果然沐着暖阳躲在食堂承重柱背后的餐桌,捧着掰好的小半块面包小口小口啃。陆熠散步并两步跨到她身边落座,剥开吸管的塑料薄膜,把沾着蒸汽还温热的牛奶插上吸管递给她:“喏……没胃口,不开心?”
沈棠接过牛奶,从他塑料袋子里掏出鸡蛋往桌上磕破搓两滚开始剥:“……是不高兴,今天老师好吓人我都不敢动……今天要倒霉了,下楼感觉不太好,肚子憋。”
“那东西够么?”陆熠接过沈棠掐开的鸡蛋黄,“……等下你怎么上楼?”
“上午够用,中午要是我实在不想动了你帮我去买一包。”
“好。那你吃这些能行吗,刚过来那边儿有卖热饭的,你想吃什么我去打。”
“我过来也看见了,油的,不太想吃。筷子也臭。”
放筷子的消毒车就停在上楼第一个摊位的拐角,里面点着蓝紫色的灯棍。小时候家里用紫外线灯消毒,陆母每次都要把陆熠和沈棠从屋子里赶出来,反复叮嘱绝不要淘气去偷看发光灯柱。等听到倒计时,陆母飞快把房间反锁,还要守在客厅里半个小时防止孩子们窜回来。如此严防死守,所以陆熠对紫外线灯的消毒作用有种莫名其妙的迷信,总觉得这玩意儿既然看两眼就可能致盲,那灭杀筷子上的细菌病毒岂不是是手拿把掐。所以尽管食堂的筷子永远黑的像两根没处理的树枝,陆熠还是一本正经和同学们科普说这筷子在微观层面是非常干净的,颜色可能是木头的本色。直到高二的一天早上,陆熠照常打饭,抽出两根差不多长的筷子就端碗开饭,走到餐桌旁边才发现筷子上干巴着条西红柿皮,散发着上顿饭里油炒的哈喇味儿。从此陆熠再也没给筷子的卫生情况做过背书,甚至怀疑餐车里塞的那两个灯泡儿到底是不是装饰颜色的LED。
“确实,”陆熠嘬干净利乐砖包装的奶盒,“我鼻子笨,闻不出来。一会儿你先回,我跟在后面,有什么情况能照应。”
沈棠伏在餐桌边望着他点点头,还在嚼面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嗯嗯。”
“……还有个事情我记得要给你说,现在忽然想不起来……嗷嗷我爸的调查出结果了,他没事,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