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眼眸弯出弧度,咧开,既是一张笑唇,又是一只笑眼。
它在万靖身后、门外,也在万靖面前、眼前。
万靖,或者这具身体,紧紧闭上眼,但它依然在眼前,在身后。她抬手捂住双耳,猛地睁眼站起来,撞倒了椅子,转身,跨过椅子,到门口,拉开房门。
极度恐惧、极度愤怒,道不明自己现在究竟是何情绪,也道不明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总之,她将腿迈了出去。
迈过那潮湿的黑色雾气,迈过那湿润的鲜红眼眸。
踏地,她站在了走廊上。
眼眸在她身后,极力扭转,试图转过来看她。
万靖看见了,虽然她没有扭头去看。
走廊亦是昏黑。对面是一间次卧,左手边是主卧,右边往外几米还有间关着门的房间,再往外便是昏暗,看不清楚,但应该是客厅。
眼睛睁开了。
万靖很难形容这番感受。她并非真的用肉眼看见了它们,它们也并非真的出现在黝黑的房门之间。
但它们真真切切在她的眼前。
由虚无的黑色当中、由细长的黑线,睁开黑眸红瞳的眼睛。向右上倾斜。
正中偏下的两只最大,有排球大小。其余的渐次变小,在两只眼眸后排成两列斜向左上。
蜘蛛。
这两个字凭空浮现在万靖脑海里。
对,蜘蛛。
再一数,一共八只眼眸。
似是因为意识到了那东西原来是蜘蛛,万靖忽然看见身边,
空中、
地上、
墙上,
遍布白色的蛛丝。
它们粗细不均,细的地方如同小指,粗的地方犹如小臂。它们从前后、从左右,或水平或倾斜地编织在她身遭,如同拉长的面垂下。
几根蛛丝相交,中间的空洞处有薄膜破开,好像揉面时拉展出的薄片如破开的泡泡那样往四周退缩。
.
我和她对视了。
我先是看见了眼睛。
后来在黑夜里,我睁着眼睛,眼前浮现那些眼眸。仔细一数,一共八只眼睛。
她的眼眸一行排开,在深灰色的头颅上环绕。
她的头颅是一个蜘蛛身体,她的身体则是人的身体。女性的身体。
八只腿生着黑色的钢毛,每只有尺子那么长,折叠在身躯下面。或者说,折叠在她的脑袋下面,像一圈空气胡子,绕了脖颈一圈。
蜘蛛头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特征,我却一眼认出了她。
我认出了她,便看见了她的样貌。这种感觉很奇特,我同时看见蜘蛛头,也同时看见她的脸,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相互重叠又不互相遮挡。
她低头俯瞰我。
我抬头仰望她。
.
万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便接触到了湿润的蛛丝。
波动立时传导到了遍布周遭的蛛网上。
身后门框里的眼眸和身前不远处的蜘蛛头同时猛然转过来,瞪向她。
蜘蛛头正中的两只大眼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尽黑,好像有个鼠标按住了右下角拖动放大一般向四周扩散。
万靖怔了半秒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操作鼠标放大图像,而是那蜘蛛人在急速靠近她。蜘蛛人的头如同稳定器那般保持在一个地方未动,四肢攀在蛛网上,绕着头颅由下往上顺时针转了一圈,朝着她爬过来。
身躯近乎本能地想向后躲避。
眼眸无法转动,万靖只能同那双黑眸对视,一时晕眩,分不清真的是蜘蛛人的身体在旋转,还是她们一起在旋转所以她和她的头相对静止。
头脑很混沌。
精神值降低了。
是精神值降低的缘故。
她抬起了腿,往后迈步。
身后是那只黑眸红瞳的眼睛。往后退也许能像先前那样穿过眼眸回到房间里去。
也可能不能。
她不知道。
她也无法去思考。
似乎不应该这么做。
她停下脚步。
顺从本能便陷入死循环了。
破局之法,兴许是另辟蹊径。
她伸手去摸自己腰间,却只摸到了光滑的衣物。
!
万靖低头去看,看不清,天地好像真的在旋转。
自己腰间分成块状镜头各自旋转着。她看了片刻,看不清楚,头晕更厉害了,只觉得——她的武器尽数不见了。
鼠标按着右下角拖动。
空洞的、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眸无限放大,无限靠近。
.
我僵在了原地。
眼睛,那些遍布各处的眼睛,全部像融化的白蜡,顺着蜡烛的侧面淌下、拉长。由粗变细。
成为交织的蛛丝。
到处都是眼睛。
到处都是蛛丝。
那些不是眼睛,那些是蛛丝。那些不是蛛丝,那些是眼睛。
我感到了窒息。
我好像站着被埋在了沙地里。紧密的沙砾掩盖到胸口,我的胸腔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收缩吸气,但一旦收缩,沙砾便立时涌上,填满微小的空隙。
胸腔的空间就这么一点点被吞噬,直到再也无法呼吸。
我坐着写作业,指尖笔尖的细微动静都会碰到蛛丝。
我走在放学的路上,我与同伴的对话、我唇瓣的一张一合,都会触及蛛丝。
我躺着,我在黑暗中睁着双眼。
苍白的蛛丝在全黑的虚空里细微颤抖着,颤抖着,颤抖着。
蛛丝无限延伸,上下振幅逐渐加大。
它们剧烈地跳动。
两只黑眸转过来,趴在蛛丝上面,转过来,与我对视。
她在看着我,时时刻刻。
我的一切,都会被蛛丝放大成地震波,传导到蜘蛛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