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人声越发喧哗。前面围着一圈人,不时爆出一阵喝采或者起哄声。俩人挤进去一看,是投壶。
场子中间摆着一只细颈铜壶,壶口只有拳头大小。五六个人轮流站在两丈外往里投箭,投中者赢彩头,投不中的罚钱。
一个穿着圆领布衫的汉子正站在两丈外,手里攥着几支竹箭,对着其中一个铜壶运气。
他握着箭,眯着眼睛瞄了半天,手一扬——箭撞在壶口边上,弹开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
那汉子不服气,又拿一支,又投,没稳住,又没中。
第三支更偏,直接冲摊主去了,差点擦到摊主的脸,吓得摊主一缩脖子。
剩下的还是没中。
人群哄笑起来。
他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给了铜板,退了出来。
柳如眉看得津津有味,扭头对朱棣说:“这比咱们宫里的难多了。宫里壶口大,站得也近。”
朱棣没吭声,只是看着那只壶。
旁边一个年轻人正握着箭,瞄了半天,手都在抖。
朱棣忽然伸手,从旁边箭筒里抽出一支,掂了掂。
柳如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随手一扬——
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壶中,连壶口都没擦着一下,箭身在壶里轻轻颤动。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
柳如眉瞪大眼睛,看看那个壶,又看看他。
朱棣面无表情,又抽一支,随手一投,又中了。
第三支。
三支连中。
柳如眉愣住了:“你……你怎么做到的?”
朱棣淡淡道:“弓马娴熟,这都是小儿科。”
人群彻底沸腾了。有人喊“好身手”,有人问“这位公子是哪个营的”,还有人在跟旁边人打听他是哪家的?
朱棣没理他们,只是转头看柳如眉,嘴角微微弯着。
他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样?
柳如眉忽然笑了一下,是啊,马背上长大的他,这对他来说不过基本功而已。
她从箭筒里也抽出一支箭,掂了掂,眯着眼瞄了瞄壶口——她用的是三点一线的瞄准法。
“我也试试。”
手一扬,箭划出去,撞在壶口上,弹了一下,晃晃悠悠,竟然还是掉进去了。
柳如眉自己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做了一个只有自己看得懂得动作:“Yes!中了!”
随即得意地回头看朱棣。
“怎么样?”她扬着下巴,眼睛里全是笑,“我也不差吧?”
朱棣看着她那幅得意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是,不差。”他说。
“哎——什么叫‘是,不差’?”柳如眉看出来,拽住袖子不依他,“我也中了!”
“你那是误打误撞,撞进去的。”朱棣点破她。
“撞进去也是进去了!”柳如眉理直气壮,“你管它是怎么进的?进了就行。”
朱棣被她这话堵得一噎,随即又笑出声来。
“是是是,中了,厉害厉害。”
柳如眉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人群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成一团。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看见一对俊秀男女,对着几只投中的箭,笑得看不见眼睛。
正笑着,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大头娃娃。
那是一个戴着大头面具的人,面具画得滑稽可笑,眉眼歪斜,咧着大嘴。他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讨钱。
有人往他面前的竹筒里扔个铜钱,他就作个揖,摇摇拨浪鼓。
大头娃娃钻到柳如眉和朱棣面前,摇着拨浪鼓凑过来,面具上的大嘴对着他们直笑。
他往前凑,越凑越近,几乎要贴上朱棣的脸——
柳如眉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她猛地跨前一步,挡在朱棣身前,一手护着朱棣,一手横在胸前,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死死盯着那个大头娃娃,厉声喝道:
“退后!”
那动作太快,太利落,太——职业病了。
大头娃娃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摇拨浪鼓的手都停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大头娃娃举着拨浪鼓讨好地晃了晃。
柳如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反应过度了——这不是刺客,就是个耍把戏讨赏的。
她脸腾地红了,手尴尬地不知该放哪,干咳一声,讪讪地笑着。
她正在琢磨要不要跟那娃娃赔不是,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朱棣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拍了拍。
“没事。”他说,声音温和,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放松。”
柳如眉僵在那儿,脸烧得厉害。她觉得自己有点蠢,一个戴大头面具的杂耍艺人,她至于吗?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就动了。
朱棣从她身后走出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放进大头娃娃面前的竹筒里。
大头娃娃回过神,点头哈腰地谢了,摇着拨浪鼓钻回人群,很快就消失在灯火里。
柳如眉还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朱棣回头看她,见她那幅样子,眼里笑意更深了。
“你刚才,”他说,一字一字咬得很慢,“护驾呢?”
柳如眉瞪他一眼:“笑什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