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厌烦了这种算计,更厌烦的是他还不得不吃下这种算计。
他也无法完全硬下心肠。
近二十年的情分、育有皇子、背后的徐家……这一切,都让他不能像处置一个普通宫人那样处置她。
良久,他终是叹了口气。
“传。”
淡淡一句,隔着三重帘也透出凉意。
徐贵妃双手捧定螺钿红海棠食盒,垂眼行至御案前,才盈盈下拜。
朱棣没叫起,也没看她,只淡淡的说:“朕说了,政务繁忙。不是让你在宫中静养吗,非要见朕,你有何事?”
“妾身惊扰圣躬,实有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颤。
朱棣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疏上。
“只是……晚膳皆是按皇上素日口味所制,您若不用,妾身心中难安。”
见朱棣仍然不为所动,徐贵妃咬了咬唇,索性揭开食盒——热气倏地升起,人参鸽子汤的鲜美瞬间扑鼻而来。
她舀一盏,至朱棣身侧,福下身子,双手奉过头顶。
宫人见状,上前欲接过,她却固执的不肯让宫人代劳。
“皇上……”再开口,声音已含了水汽,“妾身知道,皇上定是因今日御花园之事,误解妾身用意了,妾身也不敢辩驳。
“只是……妾身纵有千般不是,也请您念在这许多年的夫妻情份上,莫要寒了妾身的心。
“不过一个侍卫总管,难道……真的比妾身还要紧么?”
朱棣终于搁笔,目光一转,落在她发间,新换的首饰在烛光下异常光彩夺目——徐贵妃喜爱珠宝,那是徐辉派人专程从安南为她寻来的,价值不菲。
她兄长徐辉……功高,权重,旧部众多,盘根错节……北伐在即——
他终是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三分,语气温和而疏离:
“我知道,你素来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今日这般,是为了庭旭,对吗?”
徐贵妃低垂的眼眸一动,朱棣果真是知道一切的。
朱棣继续温和说来:“旭儿前日教场拔刀,被我罚了禁足宫中,你是旭儿的娘,自然心疼儿子,我是他父亲,难道就不疼?”
“你只知我罚了他,”他话锋一转,声音沉敛,“但你却不知,我为何要罚他。”
“如今新朝方立,恩威未明。你是皇子生母,贵妃之尊,执六宫事,目光当放在江山大局之上,而非效仿村妇,行争风吃醋、折辱臣下之举。
“张无柳是前朝旧臣,从太祖朝起至今,已执掌宫禁多年,从无纰漏,也是训练精锐的干将。
“前朝多少双眼睛盯着天家的一举一动。旭儿拔刀挑衅在前,你蓄意刁难在后,今日一事若传出去,旧臣便以为我纵容后宫寻衅,苛待旧员,必生疑惧;新旧相疑,朝局便不稳。
“这挑起‘新旧对立,动摇国本’的罪名,你担待不起,你徐家——也担待不起。
“你一向聪慧,个中厉害想来自不必我多说了。”
一番话下来,徐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惊悸——皇上看的,远比她想的要远。
她睫毛随即一颤,泪珠簌簌滚落,却不敢腾出手去拭,只将汤盏举的更高:“妾身知错了。
“皇上以大局为念,深谋远虑,妾身愚钝,怎敢再以私情惊扰皇上?
“只求皇上饮一口汤,暖一暖胃,也……恕一恕妾身的糊涂。”
说罢,她指尖微微发抖,汤汁便晃出一点,正溅在朱棣的明黄外袍上。徐贵妃慌忙以袖去拭,泪却落的更急更快。
看着徐贵妃梨花带雨的样子,朱棣终是心软,低头就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抿了一口。
汤极鲜,确是他素日喜欢的口味。温润适口,顺着喉管一路滚进胃里,竟把方才那点冷意冲散了些。
“好了,起来吧。”朱棣声音终是软了几分,托着手肘扶她起身,“夜深霜重,你身子弱,早些回宫歇息。
“旭儿那里,我会再择良师教导于他,这孩子从小勇武我是知道的,只是这性子总是莽撞冲动,也该叫他好好收敛一些,磨磨性子,将来才堪大任,你不必过于忧心。
“至于今日——”他顿了顿,目光平和的看着她,“我只当没发生过。”
徐贵妃这才止住眼泪,深深叩首谢恩。
刚要退下,似又想起了什么,从食盒下层取出一个小匣子。
“妾身近日为陛下制了条新玉带,这上面的刺绣都是妾身亲手所制。”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柔婉。
打开匣子,只见玄色缎面上,一条金丝盘龙鳞甲分明,盘踞于玉扣周围,龙睛以细小赤色彩宝点缀,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这玉质地上乘,据说是极养人的暖玉。妾身想着,陛下日夜操劳,身边总得有些温润之物,能替陛下挡一挡寒气……便求了兄长代为寻觅良材。也能让妾与兄长,略尽一份忠心。”
朱棣微怔,细看那金龙,针脚细密非常,龙爪处鳞甲竟片片可见,他伸手抚过,其间的玉质地细腻,触手生温,果然是上好的暖玉。
“你的刺绣还是这样好,爱妃有心了。”他颔首,意味不明的补充道,“你兄长的忠心,朕一向是知道的。”他起身,张开双臂。
徐贵妃柔柔福下身去,指尖微颤着,解开他腰间旧玉带,亲手换上新的。举止间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玉带系妥,金龙首尾相咬,恰盘踞在帝王腰腹之间,龙首昂起,颇有气势,恍若真龙护体。
徐贵妃退后两步,屈膝半蹲,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福礼:“妾身……告退。”
清泠在殿外候着,见徐贵妃出来,忙迎上去:“娘娘。”
徐贵妃没应,只继续走着。
她想起方才从乾清宫出来的那个年轻妃子。低着头,缩着肩,看见她像见了鬼一样。
那个妃子叫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宫里这样的人太多,她从来不需要记。
可今夜她记住了那张脸——不是因为那个妃子有多特别,是因为她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笑,因为“皇上多看了我一眼”。
徐贵妃抬起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要下雨了。
“娘娘?”清泠又唤了一声。
“回去吧。”她声音很轻。
清泠不敢多问,默默跟着。
她跟了朱棣近二十年,是贵妃,住进了这皇城最体面的长春宫。
可如今朱棣看她的眼神,和看那个年轻的妃子,没什么两样。
朱棣喝了汤,收了玉带,语气也软下来了,一切似乎恢复正常了,可她为什么心里还是沉沉的?
她又想起刚才朱棣说的那些话那句话,句句在理,句句是帝王之术,唯独没有一句是丈夫对妻子说的。
最后朱棣说:“我只当没发生过。”
没发生过。
是旭儿的事没发生过?
是今日御花园的事没发生过?
是她跪在他面前哭,他喝了她的汤,收了她的玉带——没发生过?
还是……他们这二十年的夫妻情分,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