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倚在门边,伸头看看他身后,又环顾四周,慢悠悠的开口,丝毫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哎哟,周主事,我们大人公务繁忙,实在无暇见客。您有什么事,跟小的说也一样。”
周若望一听这话,非但不失望,心中反而一定……果然如此!这般隐秘,才是正经路子!
他赔着笑对林晏说:“托各位大人的福,衙门修缮提前完工。这里头是五百两银票,不记名,京城四通号见票即兑。
“麻烦您递个手,就说我周某人‘懂规矩’,以后每年三节,另有孝敬。”说着忙不迭从袖中掏出那个匣子,飞快塞到林晏手里。”
林晏打开扫了一眼,便飞快的将匣子塞入袖中,动作流畅无比。
他脸上笑容热络了几分,声音也压的更低,话里都是心照不宣的味道:“周主事太客气了。您的心意,小人必定一字不差的转达。
“大人最是体恤我等,也最是记情……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的含糊,却像一颗定心丸。
周若望顿时觉得这钱花得值了,连连躬身:“是是是,全仗小哥周全……”
林晏却突然身子挺的倍儿直,脸上笑容一收,正色道:“今日我没见过大人,大人也从未到过这里。”
“另外,若再送,”他余光往旁边一瞟,“角门递贴子,别走正门。
周若望先是一惊,随即恍然大悟,这是把自己当“自己人”了!
他松口气,忙不迭应承:”明白,明白!下官鲁莽了……。”
说着,又从另一边袖中掏出一张被汗浸的有些发软的小额银票,飞快地塞到林晏手中:“一点……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杯茶喝,千万……千万收下。”
林晏迅速收好银票,脸上重新挂起那幅市井笑容,冲周若望点了点头。
“那下官就不叨扰了……告辞。”周若望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林晏关上院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走进里屋,在册子上记下:工部营缮司主事周若望,银票五百两,茶资五十两,连同着具体时间、事由等等一并写上,内容十分详细。
这份原册,是交给柳如眉的。
写完,他又按着柳如眉的吩咐,誊抄了一份,内容还是那些,却隐去了具体姓名和官职,只以柳如眉设计的特殊符号代替。
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问,要派什么用场,他也没问。他只知道,大人吩咐,他就照做,就够了。至于别的,他一丝一毫也不会多想。
周若望回去后,连着几晚睡了个踏实觉。他自觉攀上了高枝,行事都多了两分底气。
有一回在衙门里,见同僚为了锦衣卫到访问话忧心忡忡,他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老兄,有些事……光愁没用,得找对路子。”
他不敢明说,只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对方的胳膊。
官场待久了,人都学会了听话听音,自然心领神会。
有了周若望这个“榜样”,后续便如水闸放开。接下来几日,南城这处小院门口,竟也显出几分络绎不绝的景象。
多是黄昏或清晨,一顶顶小轿、一个个便服身影悄然而至,又匆匆离去。
没几日,宅子里的库房已经堆起了近人高的礼箱,足有好几十个。
林晏成了这里最忙的人,他那幅油滑又热络的市井模样,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
无论来的是谁,送上的是多是少,他永远是一张笑脸,绝口不提指挥使是否在此,说着模棱两可却最能安抚人心的话:
“您只管放心…”
“大人心里有数…”
“到了这儿都是自己人,好说好说……”
一转身,那本册子上的名目却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何人何时因何由送何物,价值几何,一一在案。
林晏那笔字儿虽不怎么样,但是记录的却是清晰明了。
对于一些迟迟没有动静、风评又极差的官员,柳如眉则吩咐陆峥,派出手下“面相不善”的生面孔,寻个由头“无意”间敲打一二。
“听说大人去年经手的漕粮损耗有点异常啊……”
“指挥使大人最近在翻看几桩旧案,不知怎地就问起了贵衙……”
对于拨一下还不亮的,陆峥派去的人,话也说得越发“贴心”。
“大人莫怪,小的也是奉命办事。上头的贵人事多心烦,事情自然也就难了。这风口上,破财消灾,不丢人。”
话无需多说,点到即止。
往往隔日,便能在那小院前看到这家派来的人,带着或多或少的心意,诚惶诚恐的交给笑容可掬的林晏。
几番软硬兼施之下,小院的门槛,几乎要被各色心思踏破。
自然,也并非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陆峥将几个始终毫无表示的名字单独列了出来,柳如眉一边细细看着册子一边听他抱怨:“那个王慕青,素有清名,人耿的…简直就像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们的弟兄去‘敲打’他的时候,话还没说完,老头子抄起拐杖就撵人,一直追到大门口……还好弟兄们跑得快。这一把年纪了,腿脚倒是挺利索……”说得柳如眉和一旁几个心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有这一切,都被那支笔记录在册,林晏将那本册子护得如同命根,从不离身,睡觉都抱着。
他喜欢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记帐,清风拂过,老槐树也沙沙作响,好像也在陪着林晏一同记录这一切。
柳如眉从头到尾没有在小院露过面,只坐镇锦衣卫衙门,继续编织着她的大网。
入夜,南城小院渐渐平静,只是那本越写越厚的册子,悄然间已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