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次日,偏厅里的日光比昨日席面上的米酒还温。
陈凛渊与周念生对坐,案上摊着昨夜没议完的册页,墨迹新干。窗外廊下本该静,却漏进几句压得极低的闲话,像缝在布里的针,不扎眼,却一下一下戳人耳膜。
“……说真的,昨天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
“谁说不是?山菌炖鸡,豆干焖肉,鱼汤白得晃眼——咱们以前在山外流浪,哪想过修士的门派肯让流民同桌?”
“嘘,小声些……”
“我小声还不行?我就是说,要是周长老哪天离门而去,再重新入门,你说门主会不会再办一回席?”
“你做梦!周长老那样的人,说走就走?”
“我就打个比方嘛……”
话没说完,偏厅门扇被人从里推开。
周念生站在门口,神色平常,像只是路过。廊下几名新入门弟子顿时僵住,赵苦儿嘴里的半块杂粮糕忘了嚼,脸涨得比糕还红。
陈凛渊随后出来,仍带着笑,笑里却没了席上的热,只余门规似的清:“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几名弟子“扑通”就要跪,被陈凛渊抬手止住:“膝盖留着练功。我问一句——你们入天欲语,是为了吃这一顿,还是为了以后天天有饭吃、有衣穿、有规矩护着?”
无人敢答。
周念生目光扫过,落在那个做白日梦的弟子脸上,声音不高,却沉:“好好修炼。以后门派发展好了,昨天的伙食,每天都能吃得到——不是办席才吃一顿,是灶上日日有热饭。把心思从‘周长老离不离门’挪到‘自己够不够格留在门里’。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几人齐声应,声里发虚,却也真。
赵苦儿憋了半天,嚷道:“周长老,我们错了!我、我回去多练两个时辰!”
周念生看他一眼,竟没骂,只淡淡道:“去。”
弟子们如蒙大赦,散得飞快。廊下重归静,静得陈凛渊轻轻叹了口气:“让周长老见笑了。”
周念生回身入座:“见笑的不是他们,是咱们。嘴上说融民,百姓还在山下躲着,门里先惦记下一顿席。”
陈凛渊苦笑:“所以难在第一步。昨日你我说要请百姓上山验看,可他们不敢来,请帖贴到脚面上也没用。我昨夜又想半宿,除了问诊、修渠、公平买卖,还缺一样——缺一口他们能听懂、敢靠近、敢议论的话。”
他指尖在册页上点了点“请百姓上山”五个字,又摇头:“王婆茶棚里的话,传不到三岔口深处;脚夫赵石柱嘴硬,骂得出咱们,却骂不出别的门派——百姓心里那道坎,是几百年垒的,不是一顿席能推平的。”
周念生听罢,没有立刻接,只把茶盏端起,喝了一口,像把什么念头在喉间润了润,才放下:“门主说的,我都记着。问诊、修渠、公平买卖,该做继续做;可百姓若只敢在远处瞧,瞧一辈子也瞧不出咱们是不是另一伙吃人的。得让他们在近处笑一回、怕一回、再笑一回——笑的是戏,怕的是盗匪,最后记住的是谁救的、谁请的饭。”
陈凛渊抬眸:“你有成算?”
周念生指尖在册页边轻轻一点:“门主想听戏?”
陈凛渊一愣。
周念生道:“不是听,是唱。你我二人,去最近的集市搭个戏台,给百姓表演。”
陈凛渊眉梢微动:“表演什么?”
“手劈石块,裸脚踩钉,胸口碎大石,衣里变鸽子。”周念生说得平淡,像在报一串菜名,“再夹一段口白,把天欲语的好处唱进去。百姓怕修士,未必怕唱戏的流民;流民嘴里夸谁,他们敢信三分。”
陈凛渊沉默一息,竟慢慢点头:“有道理。可咱们两张脸,赤喉方圆几十里迟早传开,若以门主、副门主身份去,百姓先跪了,戏白便白唱。”
“所以换装。”周念生看着他,“我扮男的,叫阿满;门主扮女的,叫翠花。两个乱世里讨饭走江湖的唱曲人,恰好被天欲语救过、吃过一顿饭,如今报恩出来唱段吉祥话——合情合理。”
陈凛渊笑意一滞。
他倒不是拘泥礼法的人,这些年下山敛气机、穿布衣,什么苦没吃过;可女装……他眼皮跳了跳,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周念生却不再催,只道:“门主若不愿,我想别的法子。这只是我略懂里的一条,可先试试看。”
陈凛渊看着他那双清而定的眼,忽然想起昨日席上那句“略懂,可以先试试看”,心口莫名一软,又莫名一硬——软的是这人从不把难事推干净,硬的是天欲语第一步,确实不能总在山上自说自话。
“……第一次与你出门办这事。”陈凛渊揉了揉眉心,像把那点别扭揉开,“行。翠花便翠花。只要百姓肯听、肯近、肯把天欲语当人看,穿一回衣裳算什么。”
周念生唇角微动,像想笑,又收住:“我去备戏箱。门主别穿得太齐整,越旧越好。”
当夜,内室多了一只破戏箱,里头石块、铁钉、竹板、旧袍,样样齐全。周念生不知从哪儿还摸出半盒粉、两根眉笔,摆在铜镜前,像模像样。
陈凛渊对着镜,迟迟不肯坐。
“……一定要扮女?”
“翠花是女,阿满是男。”周念生站在他身后,语气平常,“两个流民走江湖,一男一女搭伙,百姓才信。若两个女子,三岔口那些妇人少一半耳朵;若两个汉子,脚夫又要说闲话。门主若实在不愿,我一人唱双簧也行,只是假些。”
陈凛渊沉默良久,终是坐下。
粉扑上脸,他不习惯地闭了闭眼。周念生手法竟稳,布巾一包,额发一压,镜里的人便陌生了大半——仍是那双眼,却被妆成怯怯的村姑。陈凛渊自己瞧着,心里发窘,又隐隐觉得新奇:他这些年扮布衣、扮脚夫,扮的是“不像修士”;今日扮的,却是“不像男子”。两样都不是他,却又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门主。”周念生在镜里与他对视,“出门后,我是阿满,你是翠花。台上台下,都别穿帮。”
陈凛渊低低“嗯”了一声,像把门主二字也一并收进布巾里。
二人未带弟子,只背戏箱,敛尽气机,黎明前便下了赤喉。
——
离赤喉最近的一处集市,唤作“三岔口”。
此地不靠大河,靠三条土路交汇,脚夫、小贩、农人逢集便来,晒场半边卖粮,半边搭棚。王婆的凉茶棚在口东,脚夫赵石柱常在那儿歇担;今日日头好,棚前人却比平时多,多是听说赤喉新门派办了席、竟让流民同桌,嘴上不说,耳朵都竖着。
晌午时分,晒场北角架起一座简陋戏台——木板垫石,四根竹竿扯布遮阳。台角竖块歪牌子,墨字歪歪扭扭:阿满、翠花,江湖卖艺,多谢赏饭。
锣鼓没人敲,周念生只拿两片竹板,“啪、啪”两声,人群便聚了一半。
他一身灰布短打,脸上抹了些灰,眉毛画粗,像个走南闯北、吃硬饭长大的汉子。陈凛渊站在他身侧,低头捏着衣角,一时不知手往哪儿放——他穿的是从流民堆里借来的旧袄,袖口磨毛,头上包块布巾,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眉骨那一点过于清朗的英气,瞧着像个瘦削却利落的乡下女子。
周念生侧头,极低极低地道:“门主,别站得太直。翠花该怕生。”
陈凛渊耳根一热,只好把肩微微缩了半寸,声线也放软些:“……我试试。”
竹板再响,周念生开口,嗓音故意放得市井,带着点跑调的亲热:
“各位乡亲,各位爷婶!俺叫阿满,这是俺家翠花——不是大户人家,是乱世里讨饭讨出来的两口人!今日站这儿,不为别的,先给诸位磕一个谢恩头——”
他真弯腰,陈凛渊也跟着福了一福。台下有人嘀咕:“唱戏的还有谢恩?”
周念生直起身,竹板一打:“谢谁呢?谢田鱼鱼!”
台下哄笑一片。有人喊:“啥鱼鱼?腌鱼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