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生脸不红心不跳:“田、鱼、鱼!赤喉山上那个门派!俺们嘴笨,念不顺那三字,乡亲们见笑——可人家不笑话俺,还救过俺们的命!”
陈凛渊心里一紧,却不得不接话,声音压得怯,怯里却真:“……是。要不是田鱼鱼,俺翠花早不知死在哪条沟里了。”
周念生指着她,像说书人拍惊堂木:“话说前阵子,俺俩打三岔口过,遇着盗匪!那匪头眼睛贼亮,一眼瞧上翠花,要押她上山做压寨夫人——”
台下“啊”了一声,妇人捂孩子眼,汉子却往前凑,凑得又怒又好奇。
陈凛渊配合地一颤,颤得逼真,像真又看见那日险境——其实没有盗匪,是周念生昨夜现编的故事,唯独“弟子上山救人”一节,是照门内巡峰弟子薛景平那类人的做派写的。
周念生续道:“他们人多,俺阿满打不过,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匪人拿刀架俺脖子,说翠花不上轿,就先放俺的血!正绝望时,路边草里跳出个穿青衫的——不是神仙腾云,是两条腿跑过来的!人家喝一声:‘田鱼鱼门下,不许伤凡人!’三拳两脚,匪人跑了!”
台下掌声初起。
有人大声问:“真是天欲语的弟子?”
周念生抱拳:“俺不敢撒谎。那弟子手上有茧,鞋底有泥,说话不拿腔——救完人,还问俺俩饿不饿,请俺上山吃了一顿饭!”
陈凛渊垂眸,接得极轻:“那顿饭……俺至今记得。山菌、鱼汤、杂粮糕。俺跟阿满本来不敢去。大家都知道,修仙的……多半看不起凡夫俗子,看不起一介女流。”
台下前排有个中年汉子,略略自豪,压着嗓子对旁人道:“……席里那锅鱼汤的鱼,是俺打的。”
旁人立刻凑近,问:“还拿了别的没有?”
汉子把头摇得结实:“没有!”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子,举得不高,却在日头下亮了一下,“他们还给了俺银子呢!哈哈!”
陈凛渊耳力极好,字字听得真切。心口一暖,面上仍维持翠花该有的小心,内里却悄然欣慰——那日到百姓家里收食材、吩咐弟子照价实付,终究是他定的规矩;可把“买”字先说出来,却是周念生先提的。此刻台下汉子笑得坦荡,比台上任何一句吹嘘都更像真的。
他顿了顿,像鼓足勇气,却仍不敢把话说绝:“有些地方,盗匪抢人,至少还图个明……修仙的若作践起凡人,有时比盗匪还利索,连理由都不用找。俺不敢说名,不敢说地,乡亲们心里……也都有数。”
台下静了一瞬。
静里不是不懂,是懂也不敢深说。卖菜的老汉咳了一声,像把话咳碎在喉咙里;凉茶棚边,王婆手里汤勺停住,目光沉沉扫过台上,没吭声。挑担的算盘贩子孙怀远把草帽压得更低,像怕与台上目光相触,却也没走。妇人眼神闪了闪,孩子问“娘,啥意思”,妇人忙捂嘴:“听戏!”
陈凛渊趁这静,把后半句说得又软又真:“俺不是说台上敢骂谁。俺是说,俺怕。怕了一辈子。可田鱼鱼请俺坐凳,没让跪,没让献供,还问俺咸淡合不合口。席上修士与流民同桌,还有半大小子端着盆喊‘娃娃先盛’——俺翠花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修仙的人里,也有把俺当人的。”
赵石柱在棚下“哼”了一声,声粗,却非冷笑:“……若真如此,倒像人过的日子。”
王婆接了一句,嗓门爽利:“脚夫,你少装硬。昨儿你还说新门派未必不是换汤不换药。”
赵石柱脸一红,嘟囔:“我错行了吧!”
台下“哗”地鼓起掌来,掌里带着酸,带着热,像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缝。
周念生竹板一收,声转高:“谢恩话说到这儿!乡亲们赏脸,俺阿满给诸位上硬活儿——”
他抄起一块青石板,往台边一搁,深吸一口气,掌缘运劲,却运得极巧——外人只见他手起石裂,咔嚓两声,石面整齐裂开,碎屑溅到台边,不伤人。
喝彩声陡起。
周念生趁势又夸了两句:“俺这手功夫是虚的,田鱼鱼里才是真功夫——人家弟子下山,帮老乡抬石板、裁口角,手上茧子与俺不同,是干活磨出来的!”
陈凛渊在旁捧出一只木盆,盆里密麻麻排着铁钉,钉尖朝上,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周念生挽裤腿,赤脚踩上去,一步一步,走得稳,脚底却连皮都没破——修灵境若愿,皮肉比常人韧百倍,他只把“韧”藏在卖艺人的粗布里,脸上还故意憋出一层汗,像真在卖命。
妇人尖叫半声,又捂住嘴,变成叫好。娃娃往母亲怀里钻,又忍不住探头。
周念生动用灵力让脚底生茧,然后下台沿走了一圈,让众人瞧清脚底,再抱拳:“脚上有茧,心里有怕;怕的是作孽,不怕的是乡亲们赏脸!”
下一项,胸口碎大石。周念生躺平,陈凛渊按他吩咐,颤巍巍举起石锁——翠花该力弱,他故意让手抖,抖得台下人心提起来。有人喊“别砸死人!”周念生却笑:“翠花,落!”——陈凛渊咬牙一落,石锁砸在预先垫好的裂石上,轰然碎开,周念生翻身跃起,毫发无伤,抱拳四顾。
掌声如雷。
有个阔绰的百姓终于忍不住,远远抛上一枚铜板,嘴里只道:“……像那么回事。”
最后一项,周念生抖开一件破旧长袍,袍子翻飞,袖里“扑棱”飞出两只灰鸽子——其实是昨夜在笼里藏好的,灵气一引,鸽子绕台一圈,落回他肩。娃娃拍手尖叫,妇人笑道:“这汉子有点本事,比归鸿画舫那些只会翻花手的强!”
有人低声道:“嘘……别乱比门派。”
话虽压着,却已说明戏唱进了心里。
台下娃娃拍手跳,汉子们把铜板往台上扔,妇人把腌菜、鸡蛋、一块缠着草绳的腊肉,纷纷放进陈凛渊捧着的破碗里——不是赏钱,是“添饭”,是集市人最高也最真的礼。
陈凛渊捧着碗,碗里堆得满,满得他鼻尖一酸。他想起昨夜册页上那句“融民先于聚财”,忽然明白,百姓不是不会谢,是怕谢错了人;一旦觉得安全,便把家里最实在的东西掏出来。
周念生在台上又说了几句田鱼鱼的好话:门下弟子买东西必付钱,下山帮人修屋不要谢礼,门规写着不拿百姓填坑——每说一句,便接一句台下“当真?”“可别骗咱!”的喊,他便笑:“骗不骗,三岔口住着,日子长了便知!”
戏近尾声,日头西斜,晒场染上金红。
人群尚未散尽,周念生正收竹板,陈凛渊正弯腰捡地上铜板,忽然有个穿粗布褂子的汉子挤到台前,嗓门大,像故意问给旁人听:
“妹子,俺多嘴问一句——这位阿满,是你夫君不?”
陈凛渊猛地抬头,脸“腾”地红了,红得连耳后都烧起来。他张口便要答:不是,是姐弟——
话未落尽,周念生却在身侧接得干脆,声不高,却清清楚楚,像钉进晒场每一只耳朵里:
“我是他夫君。”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不知落在何处,只落在陈凛渊侧脸那一瞬的慌乱上,淡淡补完最后一句:
“他是我的爱人。”
晒场静了。
静得连王婆凉茶棚里舀汤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凛渊僵在台上,手里还捏着一枚铜板,唇张着,那句“姐弟”卡在齿间,再也吐不出来。
台下先是愣,继而有人噗嗤笑出声,妇人用肘撞汉子:“人家小两口唱戏,你瞎问啥!”
笑声像潮,慢慢把静推开。
陈凛渊耳根烫得能煎蛋,却不敢当众驳斥——驳了,戏就穿帮;不驳,心口像被谁塞进一团乱麻,乱得他不敢细想。
周念生却已抱拳下台,像什么都没说,只低声对他道:“翠花,收碗。该回了。”
陈凛渊深吸一口气,把红脸埋进布巾阴影里,哑声应了一个字:
“……嗯。”
三岔口的日头,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