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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融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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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口那场戏,过去七八日了。

晒场上阿满与翠花的故事,已被嚼出许多版本:有人信三分,有人信七分,更多人把信字压在舌底,先观望。天欲语在百姓眼里,仍像雾里一座山——山在那里,瞧得见匾,瞧得见弟子下山,却瞧不清山里究竟是吃人,还是真请人吃饭。

陈凛渊并不急。反正天欲语的大门时刻为百姓们敞开。

这日午后,他与周念生立在赤喉东侧一处断崖边。崖下是通往三岔口的土路,风把枯草吹得倒伏,视野却开阔,能望见远处人影如蚁。

“门主。”周念生抬下巴,示意崖下三里外的一片矮树林。

林中藏着三个青年,两个背着短锄,一个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娃娃。娃娃不哭,只睁大眼睛往赤喉方向瞧;青年们半蹲着,把身子藏在树干后,一会儿指山门,一会儿交头接耳,像做贼,又像做功课。

山门处,赵苦儿正领着几个杂役挑水,脚步沉却稳,桶沿不洒;更远处,两名弟子蹲在一块塌了角的篱笆前,拿绳子细细捆扎,捆完也不急着走,指给路过流民看:“这样绑,风大雨大也不散。”流民没敢近,只远远点头。青年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看很久,才把娃娃往怀里又按了按。

陈凛渊眯眼,修灵境的五感把零碎话送上来——

“……别探头,小心被瞧见。”

“瞧见怕啥?王婆说那门派弟子买东西给钱。”

“给钱也不信全……你忘了黑堰矿盟当年也说给工钱?”

“所以咱先看看。娃他娘让咱带孩子来‘认路’,万一以后逃难,知道哪儿能讨碗饭。”

陈凛渊收回目光,轻声道:“没敢近山门,只敢远观。比前几日连望都不敢望,进了一步。”

周念生“嗯”了一声:“百姓没彻底信,但已经有人愿把娃娃的未来押在咱们身上看一眼。这一步,是戏唱出来的,也是鱼汤那枚银子买出来的。”

陈凛渊没接话,只又望向另一条小路。

路畔茶棚外,两个妇人装作买草绳,嗓子却绕着天欲语打转。薛景平今日带弟子下山换盐,刚走过茶棚,妇人便扯住同行人的袖角,等背影远了,才压着声问:“……那穿青衫的,入门前是干啥的?”

“我咋知道?你打听这个做啥?”

“俺男人说,门派里若是混过匪的、做过恶役的,咱可不敢近。得问清根脚。”

“问谁去?俺还是不敢去问那群修仙的。”

“听说三岔口有个说书的,啥都知道……”

声音散进风里,听不真切了。

同一日,晒场边卖粮的汉子装作数豆子,实则竖着耳朵。两个脚夫压低嗓子,一个问:“天欲语那些新入门的,真是流民、乞丐?别是别派安插的眼线。”另一个道:“眼线图啥?图赤喉这穷地方?我打听过了,有个姓林的,以前在天欲语门前站了一天又一天,怕饿才走——后来还是回去了。怕饿的人,多半不是恶人,是活人。”汉子把豆子拨得哗哗响,像掩饰自己也在听。

陈凛渊眉梢微动,像记下一句要紧的。

——

三岔口西头,有间破庙改成的书场。

场子小,棚漏雨,平日坐不满十人。说书先生姓顾,名一个“迟”字,人称顾迟。年轻时在州府学堂念过书,考过两次功名,皆落了第;后来战乱频发,家道中落,便靠一张嘴走江湖,讲些演义、志怪、旧朝宫闱。

近年的难处不在书,在饭。

顾迟瘦得颧骨显,长衫洗得发白,膝肘处补丁叠补丁。他桌上常只有半盏粗茶、两个冷馍,书册倒整齐,线装本摞在墙脚,像一座比人还高的骨。

这日下晌,场子里多坐了二十几人,多是打听天欲语的。

顾迟把折扇一收,苦笑:“诸位,天欲语的事,顾某实说不多。”

赵石柱蹲在门槛外,没进来,只把旱烟袋敲了敲,闷声道:“你不是啥书都读?咋会不知?”

顾迟叹口气:“书读得多,不等于肚子饱。近年来我自己伙食都成问题,哪有闲钱走赤喉?南离焰宫在时,这一带没人敢提‘火’字;焰宫倒了,天欲语新立,我远着瞧见一块匾,听说门主姓陈——再细的,不敢乱讲。”

抱娃的青年挤到前头,问得直:“先生,您就说,这门派弟子入门前,都是干啥的?有没有做过恶人的?有没有抓过壮丁的?”

顾迟沉吟片刻,诚实道:“打听这个,得问人,不能问书。书里没有天欲语弟子的名册。我只听说……门里收过流民、收过散修,也有乞儿。若全是恶人,不至于穷成那样还肯买鱼、给银子。”

妇人急道:“听说有个副门主,蜀中来人,硬——”

顾迟抬手止住:“道听途说,不足为凭。顾某饿了好几年,脑子里的真东西少,肚子里的空话多。诸位若信我,我只说一句:天欲语立派短,还没来得及学坏,也还没来得及学好。看,得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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