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失望里又松了口气，像至少没听见更坏的消息。孙怀远坐在角落，草帽压眉，半晌才道：“顾先生这话，倒是公道。”

顾迟拱手：“公道换不来馍。诸位若赏几个铜板，顾某下回……下回再去打听打听。”

王婆从凉茶棚端来一碗剩汤，搁在门槛：“顾先生，别硬撑。你要真去赤喉打听，路上渴了，来棚里歇脚——我不收你钱，你只把听见的真话带回来就行。”

顾迟愣了愣，拱手更深：“……多谢。”

他端起汤碗，手微微抖。不是怕，是饿久了的人见到热气，身子比心里先一步失了稳。

——

赤喉崖上，陈凛渊与周念生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顾迟那句“饿了好几年，真东西少，空话多”，陈凛渊听得心里发沉。不是沉顾迟，是沉自己——百姓想信，却找不到一个肯说话、会说话、还吃得饱的嘴，替他们把事情说明白。

“门主。”周念生忽然道，“唱戏的翠花、阿满，只能让人笑一回、怕一回。要让人日日听、日日近，得找一张能天天开的嘴。”

陈凛渊侧目：“说书？”

“说书。”周念生道，“百姓不信咱们上门，却愿坐在破庙里听顾迟。他们打听弟子根脚，打听门主来历，打听天欲语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南离焰宫——这些问题，唱戏答不全，戏台也搭不起天天唱。”

陈凛渊沉默良久，风把袍角吹得猎猎。

“你的意思，是你我办成说书人，打入民间？”

周念生点头：“不必立刻。先备书、备词、备几个真故事——薛景平救人、买鱼给银子、席上流民同桌，都能讲，得讲成演义，不能讲成门主自夸。顾迟若肯合作，让他挣几顿饱饭；他若不肯，咱们另起棚子，仍用化名，仍敛气机。”

他顿了顿，又道：“唱戏那日，翠花与阿满只能出现一回；说书不同，说书要让人听得熟，熟到听见‘田鱼鱼’三个字，先想到鱼汤，再想到银子，最后想到山门没欺压百姓。百姓如今暗中观察、暗中打听，正缺一个能把碎片串起来的声。咱们若不填这个声，别派便会填——填成妖，填成祸，填成他们习惯相信的那种修仙。”

陈凛渊目光沉了沉：“办成说书人，比唱戏更险。戏完便散，书却要日日续。一句假话，要百句真话来补。”

周念生道：“所以先让成伯言备弟子旧籍，真话备足了，再说书。门主与我，一个讲门外的事，一个讲门里的事，分工也好，轮替也好——总得有人把顾迟吃不上的那顿饭，替百姓挣出来。”

陈凛渊慢慢吐出一口气，竟笑了一下：“昨日翠花，今日说书。门主的脸面，这几日倒是换得快。”

周念生看他一眼，语气平常：“门主若在意外貌，当初便不会立以百姓为根本的门派。说书不比唱戏轻松——唱戏靠一身硬功夫唬人，说书靠一句句把人留住。我可以先试一段，门主听听，不成再改。”

陈凛渊心口一暖，又无奈：“你倒是啥都肯试。”

“略懂。”周念生淡淡道，“可以先试试看。”

二人下山时，日头已斜。远处矮树林里，抱娃的青年正悄悄退走，娃娃回头望了一眼赤喉，小手里攥着块干粮，像把那一眼也攥进了掌心。

陈凛渊望见，没有追，也没有喊。

他只对周念生道：“下一步，除了说书，还得让人能查到弟子入门前的事——不是藏，是敢亮。门规若经得起查，百姓才敢把娃娃往近处带。”

周念生“嗯”了一声：“我明日让成伯言把新入门弟子的旧籍誊一份，去掉该去的密，留下该留的真。谁做过恶，谁洗净手入门，写明白，备着给问的人看。”

陈凛渊点头，像终于把融民那盘棋又落了一子。

三岔口书场里，顾迟独自收拾折扇，数了数碗里铜板，刚够明日两个馍。他不知崖上有人看过他，也不知几日后，会有人来敲他的破门，说一句：“顾先生，有条讲天欲语的书，您可愿听一遍？”

而天欲语的山门，在暮色里静立着。

百姓尚未彻底相信。

可已经有人，带着小孩，在暗处偷看；已经有人，托说书先生打听根脚；已经有人，把鱼汤与银子，当成了尚不敢亲口承认的盼头。

陈凛渊知道，这盼头薄得像纸。

可纸多了，叠起来，也能垫桌脚——让人站得稳一点。

他与周念生并肩回山，路上商量着第一回书该从哪儿起：不从门主起，从一碗鱼汤起；不从修灵境起，从一枚银子起。

风从赤喉吹向三岔口，像有人在路上，轻轻敲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