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伯言把弟子旧籍誊好的第三日,陈凛渊在偏厅里摊了一张新纸。
纸上写的不是门规,是说书词。
周念生从门外进来,见他执笔出神,停了一停,才道:“门主还会这个?”
陈凛渊抬眸,竟笑了笑:“会一点。很久以前,在雾障坡,我靠这张嘴哄过饭,也哄过人。”
他说得轻,像讲别人的旧事。周念生却心口微微一紧——雾障坡......
四尊说,他人生第一回听书,听的就是这个。那时陈凛渊还不是门主。
“你听过?”陈凛渊像是随口问。
周念生面色平静:“听过一些。门主若说书,我倒想听听的。”
陈凛渊没有再追问,只把竹板递过去:“那日你试一段,我听着不成再改。今日倒过来——我先试。因我幼时第一次把人留住,靠的不是天欲语,是四尊。”
周念生接过竹板,指尖微顿。
四尊说。
他人生中第一回听书,听的就是这个。
——
二人乔装出门,仍敛尽气机。
陈凛渊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系布带,面上略施风尘,瞧着像走南闯北、书念了一半便不得不靠嘴吃饭的说书先生,自号“老横”。周念生则作短打打扮,灰巾束发,肩挎小袋,袋里是竹板、醒木与一只破茶碗,像个跟班,唤“小周”。
地方选得远。
不选三岔口,不选赤喉脚下——那里的人已见过翠花与阿满,再听见“田鱼鱼”,难免先想到戏台。陈凛渊与顾迟谈过一宿,顾迟瘦着脸点头:愿带路,愿听一回,若真好,愿把破庙书场的话头接过去;若不好,也只当挣两顿馍。
四人脚程(另有两名弟子远远跟着,不近前),两日后来到临江埠。
此埠临水,舟楫往来,街面比三岔口阔了三倍不止。酒旗、布庄、铁匠铺、药摊挤成几条热哄哄的巷,凡人与低阶修士混走,灵气不算浓,人气却旺。码头上有人卸货,茶馆里有人掷骰,比赤喉那种战后荒气,更像“人间还在活”的地方。
陈凛渊在埠西一片空场搭棚。棚不高,桌一张,椅一把,醒木一块,茶碗一只。顾迟坐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手里捏着三个铜板,像既舍不得花,又舍不得走。
日头爬到头顶,人渐渐聚来。
有挑担歇脚的,有买完菜顺路歇荫的,有听说新来了说书先生、来占前排的。陈凛渊拿醒木“啪”地一敲,声不大,却脆,像把嘈杂剪开一道口。
“诸位,老横初到临江埠,不敢夸口,今日先讲一段旧书,再讲一段新事。旧书有名,新事有人——”
台下约莫五十来人,已坐满半场。陈凛渊气沉丹田,正要从“新事”里的天欲语、鱼汤、银子起讲,忽听人堆里有个穿赭布褂的汉子高声道:
“新事晚点讲!先来一段四尊说!”
场子一静,随即嗡嗡起来。
四尊说。
天尧大陆流传最广的经典。谁不知道天尧出过四位仙尊?李骁翰、聂延、齐兰、崔心阁,名字烫得像灶火,可具体怎么成尊、怎么斩魔、怎么立规矩,十个人里九个说不清,剩下一个说的还是盗版书里改花了的。
那汉子见陈凛渊停住,又嚷:“讲得好,铜板多赏!讲得孬,莫怪爷转身!”
陈凛渊侧目看了周念生一眼。
周念生垂睫,竹板在掌心里轻轻抵着,像抵住一点旧时光。他低声道:“门主,四尊说得稳,新事才站得住。”
陈凛渊懂了。
他再起醒木,这一次敲得更沉:“好。既然诸位点书,老横便先奉四尊——书有正本,也有野抄;今日老横讲的,是雾障坡一位老师教我的那一版。若与诸位耳里不同,莫争,当听个响。”
——
“第一尊,李骁翰。”
陈凛渊开口,声线忽而低,忽而扬,像一条河从远古淌到中古,再淌到近古。
“尊年前,人族蜷在铁石部族的炉火边,魔族压顶,喘不上气。枭骨兽为当世第一凶,齿能咬山,爪能裂城。李骁翰带领人族修士反抗,血战百年,仍胜不得那一兽。众人说:完了。李骁翰却说:没完——他集结天下修士,铸天星台,立一条规矩:人若破入仙灵之境,须登天星台,受考验,成则尊,败则亡。”
台下有人低声道:“考验是啥?”
陈凛渊醒木一拍:“饥!远古有魔兽污人食粮,叫人永挨饿,饿到想吞自己手指。李骁翰过此关,成第一尊。他公开魔兽弱点,公开魔丹可炼修行丹药,把怕藏在少数人手里的秘密,摊到千万人眼前——人族第一次敢抬头看魔兽,不靠运气,靠规矩。”
顾迟坐在中间,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
“第二尊,聂延。”陈凛渊声转冷,“聂村出身,幼时双亲死于魔族之手,姐姐被魔族游街;青年斩魔失败,妻子游街;中年长女亦游街。他恨,却也曾信‘人魔共存’。未成尊时提出此念,魔族讥笑:人见魔须跪,人族不肯。成尊后,他再提共存,魔族竟应了,设宴,魔族高层尽至——聂延待魔族到齐,一击尽杀。自此,人族坐稳天尧霸主之位。天星台给他的考验,是情欲;他留下的,是扼毒匕与缄默易像术——有人说他狠,有人说他苦。尊位之上,哪有那优柔寡断之人?”
场子越聚越大。原本五十余人,已悄悄涨到百十。巷口有人站着听,茶馆里有人探出窗。
“第三尊,齐兰。”陈凛渊声线一收,收得柔些,却更硬,“高武学堂出身,女尊。她那时世间常说:女子修行,错在生来。齐兰偏要拧这条理——大推男女同修、同考、同登仙路。元阴绝、玄脉术,补天雌雄剑,留的是一条路:人才不因男女而埋。她登天星台,传说无考验;或说,她一生走过的偏见,便是考验。”
他话锋微转,声沉下去:“可惜尊位仙逝之后,世间门派渐渐忘了她立的规矩——女弟子能入门的少了,能掌事的更少了,偏见又悄悄长回来,像野草烧不尽。”
有人喝彩,妇人尤其响,响完又有人叹气。
“第四尊,崔心阁。”陈凛渊最后一段,语速略快,像把一块碑立稳,“近古上官家子,见家族制度腐朽:子弟吃父辈资源,资质平常却打压肯学无靠山的人。崔心阁斩此弊,推门派制度,让有资质者入山门,让努力者见天日;又斩魔族余孽于天星台,续人族正统。”
醒木轻轻一敲,敲得人心一凛:“崔尊仙逝之后,门派制度虽还在,许多山门却渐渐不守规矩——吃父辈资源的照吃,打压无靠山的照打压,只是把‘家族’换成了‘门派’的名。四尊至此,尊位有传,路有迹;可后人走歪的,也比比皆是。”
醒木“啪”一声收住。
场中静了一息,像所有人同时吐出一口憋久了的气。
随即掌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