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百十,人影从巷口涌来,涌到三百上下,挤得棚外水泄不通。叫好声一层压一层,连码头上卸货的都停了手。顾迟坐在中间,愣了半晌,也用力拍起手来——他读过书,听过野抄,却头一回听见这样干净、这样成套、这样让人脊梁发热的四尊说。
他侧头对旁人道:“……这不像野抄。”
旁人没听见,只顾喊:“好!再讲!”
陈凛渊额角见汗,却笑了一下,笑里是真松快——像许多年没在这张嘴里,说过这么长、这么整的一段书。
周念生站在他身侧,竹板贴着腿,掌心微潮。
像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如今他站在临江埠三百人里,仍不懂自己该不该懂。
陈凛渊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拱手道:“四尊说罢。诸位若还肯听,让小周讲一段新事——不讲尊位,讲一个立派未久的门派,讲一碗鱼汤,讲一枚买鱼的银子。”
人群“哦”了一声,意犹未尽,却也好奇。
陈凛渊退后半步,把主位让给周念生。
周念生上前,没有拿醒木,只拿竹板,轻轻一击,声脆而稳:
“新事名,天欲语——诸位嘴笨的,可念成田鱼鱼,不丢人。”
台下哄笑,气氛仍热。
周念生从“赤喉山”讲起,讲南离焰宫旧域,讲战后荒而不绝,讲门主陈凛渊立规:不拿百姓填坑,弟子买东西必付钱,剿魔尽量不连凡人一并斩。讲薛景平那样的弟子,鞋底有泥,手上有茧;讲席上流民与修士同桌;讲买鱼给银子,讲青年带娃远观山门却不被喝退。
讲到“弟子旧籍可查阅”时,台下有人咦了一声:“还能查?”周念生点头:“能查。做过恶的,写明白;洗净手入门的,也写明白。天欲语不怕问,怕的是不问。”
讲到火山口将开、真火不欺本分人时,一名药摊伙计插嘴:“修仙的门派也做买卖?”周念生道:“不做买卖,吃什么?吃百姓的血,吃不长久。田鱼鱼要做长久的买卖,先做人,再做火。”
他讲得不如陈凛渊那般起承转合,却字字实在,像把融民这些日子做过的事,一颗一颗摆到桌上。顾迟在中间听得入神,手里铜板攥紧,像攥着一条新出路。
三百人里,竟无人走。
有人低声道:“田鱼鱼……听着像真的。”
有人道:“远着呢,在赤喉,咱们临江埠管得着?”
又有人道:“管不着也听得。好门派的名声,传得越远,咱们凡人越有个盼头。”
周念生收板,拱手。
陈凛渊再上前,正要谢赏,那赭布褂汉子却又挤到台前,嗓门大,像四尊说时一样:
“讲得好!老横、小周,俺再问一句——你俩啥关系?一个说四尊,一个说田鱼鱼,配合得这般熟,瞧着……有点像断袖。”
场中一静。
“断袖”二字落进晒场似的空场里,像火星掉进干草,虽未必烧,却先叫人心里一紧。
陈凛渊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周念生。
周念生面上无波,像没听见“断袖”,只垂眸看竹板。
陈凛渊心口一急——这误会若传开,传的不是天欲语,是门主与副门主;可若当场辩得脸红耳热,传得更歪。他张口便要解释:“这位爷,我俩是——”
周念生忽然抬手,横在他臂前,动作轻,却拦得结实。他侧过脸,声压得极低,仅陈凛渊能闻:
“门主,百姓此刻记住的,该是四尊与天欲语,不是末尾一句闲话。倘若在这儿争执起来,明日传出去的,恐怕不是田鱼鱼,而是咱俩的嘴仗。这样做,划不来。”
陈凛渊一怔,话卡在喉间。
他看周念生侧脸,那人目光清定,像早就把利弊算尽:三百人掌声刚落,四尊余温尚在,天欲语头一回在临江埠落了名;此时若辩,辩赢辩输皆亏。
陈凛渊慢慢把急意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转对台下拱手笑道:“这位爷说笑了。老横与小周,搭伙说书,搭伙吃饭,不过是搭档,是说书的搭子。诸位今日赏的是四尊,听的是田鱼鱼,别在末尾添一段闲篇。若要问天欲语,欢迎去赤喉看;若要问四尊,下回老横还讲。”
台下哄笑,有人喊:“断袖就断袖,说书的好就成!”
有人扔铜板,有人喊“再讲一段”。那赭布汉子挠挠头,也笑了:“行,俺多嘴。”
陈凛渊收碗,手心仍有些湿。
周念生退后半步,低声道,仅二人能闻:“门主,回去再解释。”
陈凛渊低声回:“……你方才,为何不让我说清?”
周念生看着满场人声,淡淡道:“因为你说不清。也说不得。”
陈凛渊沉默。
顾迟挤到台前,递上五个铜板,声音发哑:“老横先生,这书……顾迟想学。不知肯不肯教?”
陈凛渊看他一眼,温声道:“教。但你先吃饱,书才进得去。”
顾迟眼圈一红,低头拱手。
日头西斜,临江埠仍有人不肯散,追着问田鱼鱼在何处、赤喉怎走。周念生一一答了,答得克制,不夸满,不藏拙。
陈凛渊把醒木收入袖中,最后望了一眼台下——三百人里,没人彻底信,可有人眼里已有光。
那光与雾障坡油灯下的光,竟有些像。
他未说,周念生也未说。
二人背着说书家伙,离开临江埠,身影渐远,像一段书刚讲完回,下回尚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