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埠说书回来，又过半月。

半月里，天欲语没闲着，百姓也没闲着——一方是成伯言督弟子下山修渠、补屋、问诊，柳长老照价收粮收菜，旧籍誊本钉在山门侧棚，谁想查弟子根脚，可自行翻阅；另一方是三岔口、茶棚、晒场，把“田鱼鱼”三个字嚼出了新味。

顾迟学书学得苦，也学得真。

陈凛渊隔几日便去教他一段，周念生偶作补充，教的不是虚夸，是四尊说里“后人走歪”那一笔如何落，是天欲语买鱼给银、流民同桌那几桩如何讲得不像招安。顾迟底子厚，半月后已能在破庙书场独当一面。每回书罢，必留半柱香讲“新事”，讲赤喉；听众多则百十，少也有三五十，比陈凛渊初到三岔口问话那日，热闹得多。

王婆凉茶棚里，话头也变了。

她仍爽利，仍爱怼赵石柱，却多了半句：“……田鱼鱼那门派，至少弟子买凉茶肯摸铜板。”赵石柱哼道：“摸铜板算啥？黑堰矿盟当年也说给工钱。”王婆把汤勺往桶沿一敲：“工钱和铜板不一样。铜板是现的，工钱是画的饼——你脚夫吃了二十年饼，还没吃够？”

赵石柱没词，闷头喝茶。

孙怀远仍不热络，却不再绕路五里。他挑担过山脚，会停一停，看匾，看侧棚里那张旧籍，看两眼，什么也不说，继续走。有一回薛景平守值，递他一碗热水，他接了，低声道：“……我再看几趟。”

这便是进步——不是信，是肯再看。

抱娃的那几个青年，终于把娃带到了山门阶下。

没入门，没上坪，只站在招贤榜前，让娃娃读那上面“不拿百姓填坑”几个字。娃娃认不全，青年一个字一个字教，教得很慢，像教一条将来可能要用的路。薛景平要上前，陈凛渊在廊下抬手止住，只温声对青年道：“要看，便看。不进门，也不勉强。”

青年脸涨得红，抱拳：“……俺们还是不敢进。但娃他娘说，认认字，不吃亏。”

陈凛渊点头：“认字好。天欲语的大门为百姓开着，今日不进，改日进，也开着。”

青年退时，娃娃回头望了一眼山门，小手里仍攥着干粮，却少了几分先前那种“逃难认路”的慌。

更远些，三岔口下两个村子，接受了弟子帮修水渠。修时有人围观，有人帮忙递绳，没人跪。渠成那日，村里送了一筐新薯，柳长老照价付银，送薯的老汉推辞不过，收了，收时手仍抖，抖完却笑了一下：“……下回，俺自己来问价，不让人代。”

陈凛渊听见回报，对周念生道：“这一句，比一筐薯重。”

周念生“嗯”了一声。

然而远未到“完全信任”四个字。

侧棚旧籍打开半月，来查的不过十余人，多半还是新入门弟子家属般的熟人，真正三岔口、临江埠来的，屈指可数。有人翻了册页，仍嘀咕：“写的能作数？写的不也能改？”

有人被弟子救了盗匪之围——不是戏台编的那一桩，是后来真有散匪作乱，薛景平路过出手——事后那人谢过，谢完又道：“今日谢，明日若你们变卦，俺照样跑。”

陈凛渊闻言，不恼，只道：“该谢的谢，该跑的跑。咱们把今日做好，明日由明日审。”

还有老人，至今不肯近赤喉三里，只让儿孙带话：“修仙的，俺活七十了，见多了。田鱼鱼若真好，让时间说话。”

陈凛渊一一应下。

他不求一旬之内换几百年怕，只求路一步一步实。实了，信才会长；急了，信反而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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