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民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柳长老却在账本上另开一栏,取名“人情”,不记灵石,只记:某日某村收薯,某日某棚查籍,某日顾迟书场听众三百。成伯言笑他迂,柳长老板脸:“门主说融民先于聚财。这栏记的不是钱,是咱们还能不能往下走。”
陈凛渊见了一笑,没拦。
这日暮,赤喉坪上又起风。
风不像讨伐战后那种呜咽,像有人远处说话,断断续续,却有了人气。坪边新栽的几株瘦树活了,弟子平日练步、流民帮忙挑水,竟也走出一道浅痕,不像先前只有焦土。
陈凛渊与周念生并肩立在坪缘,望山下。
山下小路,有挑担的,有牵娃的,有从顾迟书场散场往回赶的。没人上山,路却比先前更常有人经过。
陈凛渊忽然道:“刚立派时,我想的是先活。活不了,说什么都是空。后来有了礼单,有了你,我想的是先赚钱——火山、真火、贸易。再后来,你我说先做人。这半月,我有时夜里醒,会想:做人与赚钱,原不是两条路,是一条路的两只脚。”
周念生侧目:“门主今日感慨多。”
陈凛渊笑:“感慨不多,是踏实一点。三岔口戏台,临江埠四尊,顾迟书场,修渠、旧籍、买薯付银……百姓仍未完全信我们,可已有人敢把娃带到阶下,敢自己问价,敢在茶棚里替咱们辩一句。这不算赢,算开头。”
周念生沉默一息,道:“开头够了。完全信任,不是一章书能写尽的。”
陈凛渊点头,又道:“这半月,你与我扮翠花、扮阿满,说四尊、说田鱼鱼。门里门外的脸,换了许多回。有时我竟忘了,你是副门主,我是门主——只记得要把话说给凡人听。”
周念生指尖在栏干上轻轻一扣,没接话。
陈凛渊望他侧脸,暮色把轮廓染得柔,却也更清楚。清楚里,他忽然想起许多次类似的疑——养伤时问“是否见过”,赠剑时听“沧”字,李述夜访后那盏茶,临江埠断袖闲话后周念生说的“你说不清,也说不得”。
那些碎片,原先散着,今夜像被风拢到了一处。
陈凛渊自己也不知为何,在这融民将收未收的时刻,问得比哪一回都直,直里仍带一点怕:
“周长老。”
“嗯。”
“我们是不是……见过?”
风过坪上,新栽的瘦树叶子轻轻一碰,像替人应了一声,又像没有。
周念生没有立刻答。
陈凛渊等着,心口跳得略快——快里不是逼问,是多年寻沧未果后,忽然又触到一点像的影。
山下有人声,顾迟书场的听众散了一半,余音还挂在风里;山门侧棚旧籍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像一张尚待更多人来翻的纸。
天欲语与百姓的路,进了一步,仍远;而门主与副门主之间,这一问,却悬在了夜前。
周念生抬眸,唇动了动,尚未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