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宣回神过来。
谁知道他居然在立朝三百年后又活了一次。睁开眼就是江南战败,瘟疫横行,污吏虐民,良田尽毁……天爷啊,谁来救救他。
正要合窗,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野猫。
这处矮墙紧邻后街,他疑心有什么人潜进来坏事,持了蜡烛,悄无声息地翻出去探查,却见两步之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在墙角,叫阴影笼罩着。
走近了以灯细看,这是一个小小的少年,约摸八九岁的样子,小脸如玉,十分漂亮。只是如今满脸蒸红,像是难捱得紧。
楚怀宣探他鼻息,被烫了一跳。刚要将人抱起来,虎口忽然被咬住,怎么也不松。他只好另一只手将这小少年提溜起来,一路去找李溪亭。
李医师甫一开门,先吓一大跳。
“路上捡的狗崽子。”楚怀宣被咬了一路,满脸没好气。
片刻之后,李溪亭给榻上那不省人事的少年施了几针,道:“这孩子没有感染,只是得了普通的风寒,我给他开个方子,明天应该就醒了。”
楚怀宣道:“这小子是不是没断奶,拿我手当磨牙棒呢”
他手上虽没有被咬出血,但是沾了一手口水,怎么看怎么糟心。起身想去洗洗,结果那只盛水的铜盆里漂浮着一只小鼠——那是李溪亭明日打算拿来试药的。
李溪亭的住处也十分简陋,屋内只有必需品。除去一桌一榻,更多的是他养的各种鱼鼠鸡鸭兔,有些在屋内有些在屋外。窗台上还摆着好几个大罐子,不同的爬行昆虫们在里面分门别类。
稍微胆小一点的,免不了被吓一跳。久而久之,提起他这间屋子,旁人都会道一声晦气,连着他这个人也就成了怪胎,平时在县衙几乎没人和他讲话。
他自己也从不主动凑过去。
楚怀宣当纨绔那一个月观察过县衙里每一个人,李溪亭这人有什么毛病,他心里自然也有数。洗不了手,他干脆用那少年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满手口水,也算是从哪来回哪去了。
“小狗崽子。”
李溪亭盯着榻上好一会儿,不知道再想什么。楚怀宣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说道:“我见过这个小孩。”
楚怀宣问:“我怎么没印象,你在哪见过?”
李溪亭道:“胡员外府上。”
半个月前他去胡员外家坐诊,出门的时候碰见这少年被胡府的管家拖进了一处偏房。
李溪亭道:“他好像不是很受待见,或许是是家里不要他了赶出来的”
若真是这样还好。但现在这个关头,楚怀宣又刚和胡员外结了梁子。怕只怕是人家专门送来一颗定时炸药,等着哪天炸他们一脸腥。
楚怀宣说:“你开方子,我去煎药。”
李溪亭点头,一刻也没有犹豫。
就算再疑心,也不能给尚未发生的事下定论。不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能做的,就是做好这一刻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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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胡员外府邸的书房里,几盏长灯全亮着。这灯不是普通的煤油灯,而是添加了一种名为长银的物质,发出的光亮更明更纯粹,并且连着半个月不会熄灭,长久照明也不会将墙壁熏黑。
这两年出土和提炼的长银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珍贵。铜牙县这样的小县,就连葛贵舟府上也不见得有一盏长银灯,胡员外这屋里却能一下点燃这好些。
白日里那个碰了一鼻子灰的管事这会儿正忿忿着,添油加醋地把楚怀宣描绘成了个绝世王八蛋:“老爷,那厮软硬不吃,还煽动那些贱民,怕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
胡员外初叩天命之年,长得油光水滑,谢顶之姿,活脱脱一个剥了壳的臭鸡蛋。他闻言冷笑一声:“也不撒把尿照照自己什么身份,姓葛的都不敢多放一个屁,他区区一个小主簿,真是不怕死”
管事从旁附和:“可不,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是他不知道我这只虎的厉害!”胡员外虎啸一声:“说到姓葛的,那个怂包居然把私印给了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败事有余!”管家忿忿。
“他不是要分开治那帮灾民吗,还要挖沟清污,让他搞。等他把人都得罪光了,把县衙库房里那点银子折腾完了,我看他怎么收场!”
“葛贵舟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他不过是觉得控住了疫情自己也跟着沾光,呵,那就让楚清遮那边给我出问题!到那时候我看葛贵舟还肯不肯当这个出头鸟。”
“唐爱民那边,怎么样了?”
管事会意,压低声音:“老爷只管放心,唐县丞说了,他已经跟各大商行打过招呼了,楚怀宣想借到钱粮就是痴人说梦。至于他要挖沟道、建义堂,县衙里那点人也是绝不够他用的。彼时两边都办不成,又得罪了人,惹怒了百姓,他只有灰溜溜来求咱们。到那时候粮价开多少,还不是您说了算。”
胡员外语气阴鸷:“到那时候这小猢狲自然知道铜牙县的天是谁罩的。他想当于谦,也得有那个命不是?”
“对了。西市那边……”
“您放心,货都藏好了,只等船到了运上去,送给州府那些贵人们,绝不会漏一点风声。”
“好奴才。”胡员外抓了一把金瓜子抛给他,“找两个机灵点的生面孔,混进他招的民夫里。葛贵舟不是犹豫不决吗,那就帮咱们这位县老爷下个决心。”
“明白。”管事的腰弓得更弯了:“他越想挖成这沟,就越是事与愿违。”
“对了,”他又想起一事:“五少爷那边也妥了,楚清遮并未起疑心,还给他治病呢。倒也不枉咱们想方设法把他弄过去,有了这根钉子,县衙有什么动作都逃不过您的法眼了”
胡员外似乎回忆起什么棘手的事,蹙了蹙眉:“那小贱种,最好是乖乖当好这钉子,别动什么自以为聪明的脑筋……毕竟还干系着那件事,你给我盯紧他,一定不能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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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本就亮得早,楚怀宣起的时候天边还泛着点乌青。他去库里舀了碗冰块咬碎吃了,才束发出去。
寅时半刻,铜牙县打鸣的公鸡先被铁锹铲土和号子声叫醒了,不甘落后地清了嗓,中气十足地嚎了一嗓子,生生把所有人的睡意都嚎没了。
楚怀宣堵了堵耳朵,“看我今儿晌午不把这只鸡给炖了”
挖沟的差役听了,哈哈笑道:“楚大人要给咱们炖鸡吃呢!”
另一个惊喜:“楚大人要给咱们炖好多鸡吃!”又一个听了,扯开嗓子高兴道:“兄弟们,楚大人要给咱们杀鸡宰牛吃!”
“什么!楚大人要请客办酒席,还人人都有一只鸡?”“兄弟们,你们听见没有!楚大人要办酒席,请父老乡亲们都去吃,有鸡有鱼,人人有份!”
一传十十传百,从炖鸡变成了酒席,楚怀宣莫名其妙欠了全县百姓一顿大餐。
楚怀宣扬眉一扫,指出了第一个传谣的人,勾了勾手:“就是你,你叫翟水苏是吧,过来。”
听这么一点名,其他人顿时干活的干活,装死的装死,名叫翟水苏那嘻哈的大汉顿时不嘻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