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家心里有了杆秤。那好!”楚怀宣一开口,众怒之中的人群便静了下来。
“从今日起诸位都是监工,都有监查检举之权。这沟能不能修好,废水能不能排出去,系在每个人身上。”
他们不给他人手,他可以自己筹民工,现在又想借着塌沟反咬他一口。可是他们忘记了,这条沟是大家伙没日没夜赶出来的心血,在这种精神紧绷的情况下,民众们本就需要一个发泄口。
那群蠢货刚好就送上门来了。
殊不知经历了今天这遭,往后民工们只会更团结。
他目光扫过一众人群,不知是对百姓说的,还是对某些人说的:“我今天承诺诸位,我与诸位兄弟姊妹共进退。那两个丧天良的一但找着了,就地杖杀。这沟非得挖下去,我看有谁铁了心不想叫大家好!”
“刘工头,加派人手,重点地段给我盯紧了,招工继续,只要出了力就发粮,不光给他本人,还给他家里人,但有一条,再有行迹可疑之人,立刻报我。有一个算一个,让他去衣磕头,给大家伙谢罪!”
胡员外原本的意思是,多找几个民工在不同的工段添乱,然后寻个合适的时机一并爆发,再让唐爱民给葛贵舟上点眼药,说楚怀宣办事不利,停了这工序,或者承包给他干。
结果这王家叔侄这两个傻缺,急着邀功,没跟管事的说就单独行动,反倒给楚怀宣做了嫁衣。
“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这群乌合之众迟早也要利尽交疏,今日之事便是个典型。”李溪亭冷声讽刺。
戏说完今日之事,二人一并回去。楚怀宣刚好要看看昨日捡来那少年,便跟着李溪亭去了他的官舍。
楚怀宣习惯性在窗棂边上先探一眼,这一探,他把一脚要踏进去的李溪亭拉住拽过来,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看。
楚怀宣摸出一只琉璃片似的东西,附到模糊的窗纸上,里面的情景便看得清亮亮。
那少年一身单衣,赤着脚在屋里四处探看,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他的警惕。不过也难怪,对着李溪亭那瓶瓶罐罐的蜈蚣老鼠,这已经算很淡定了。
李溪亭的桌案上养着一缸小蛇,平时对除李溪亭以外的人十分跋扈。
少年转过去的时候,刚好和直身而起丝丝吐信子的长蛇打了个照面。少年非常不怕死地抬手过去,只见那条蛇刚凑近刚他就十分害怕地蜷缩回琉璃缸里不动了。
窗外二人都是一声嚯。
少年似乎不再对屋里的东西感兴趣,转身朝这边走来。
他要跳窗走。楚怀宣想,这扇窗对着县衙后院,大半夜里从这边走不引人耳目。
李溪亭也反应过来:“他想走?”
楚怀宣已经大喇喇从正门进去了,“小朋友,你这样擅自告辞很不懂礼貌啊。”
李溪亭跟在后面进去。
少年道:“大人在窗外看了半天,难道就很礼貌吗?”
楚怀宣抱臂倚墙,并不把这谴责放在心上,毕竟他真当梁上君子的时候,这小萝卜头还没出生呢。
李溪亭直问重点:“你认识胡员外吗?”
此人看似柔和,做起事来却有几分岿然不动的冷硬。那少年闻言,似乎也不打算藏着掖着,而是说:“我们做一笔交易。”
李溪亭刚要说话,楚怀宣揽了他的肩膀,实则是打断了这剑拔弩张诡谲多变的气氛。
李溪亭不解:“大人?”
楚怀宣问:“他的烧退了吗?”
李溪亭如实回答:“退得差不多了。”
楚怀宣点头:“那就好。”他看向少年,微笑:“你脑袋里装的乱七八糟不少啊。看来李先生这里是装不下你了,我那边宽敞,收拾东西跟我走吧。哦,你没有东西,那把桌上的蜜饯揣着,跟我走。”
这话完全出乎少年的意料,茫然片刻,似乎在想这是三十六计里的哪一计,自己是以不变应万变好,还是……
“快点。”楚怀宣走出去了又探头进来:“你要是不跟过来我就只能上手了——李大人,晚安。”
“……”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
楚怀宣这间房也并不宽敞,而且常年没什么人住,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只烛灯来,轻轻点上。想到了什么,回头问:“你认窝吗?”
少年跟在他后面进来,正在看这间屋子,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个问题,有些没听懂:“认窝?”
“你应该不是那种认窝的。”楚怀宣兀自得出结论,又问:“蜜饯带来了吗?”
少年把一个小布兜放在桌上,以为他有什么用处。却没想到楚怀宣自己拿了一个,大方道:“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说完楚怀宣就没管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翻出铜牙县志继续看。
“……”
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不应该怀疑他是胡员外安插过来的间谍,对他详加盘问吗?为什么让人完全猜不透他这么做的意义。
难道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心。
少年想,一定是这样。
其实楚怀宣只是想让李溪亭一心一意治病救人,所以才把他带到自己这里。至于他和胡员外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楚怀宣并不是很在乎,自然也没兴趣去黄河十八弯地揣摩。
蜜饯很甜,他觉得小孩子可能喜欢吃,才让他带回来的。可惜这位小朋友自己没有把自己当成小朋友,而是以一个阴谋家的角度揣度他的一举一动。
楚怀宣抬眼看他:“你叫什么?”
“……十二。”
“什么二?”不知他是不是真没听清,但挡不住嘴欠:“倒是有自知之明啊,小二。”
小十二:“……我家中排行十二,名字便叫十二。”
“哦。”楚怀宣笑得蔫坏:“我还以为你有说话不能超过十个字的规矩。那你今年几岁?不说话我猜了,七岁?五岁?三岁?”
他快猜到娘胎里了,小十二不得不答:“十二岁。”
“真的假的?”楚怀宣还不信:“你叫小十二,又十二岁,不要告诉我出生的时候还是十二斤?而且我看你不像十二岁,八九岁还差不多,若是十二岁,似乎有点矮啊……”
“。。。”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乱聊,问小十二的问题,上到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下到钟爱哪个颜色,甚至还问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可谓没有一处正经问题。
到了后面麻木的小十二已经不再揣摩分析他的一字一句,楚怀宣嘴上叭叭叭什么都问,一点也知道非礼勿听,他从气恼到无奈,干脆闭上眼睛坐在那入定了,打定主意对方说什么都不回话。
感觉一阵毛茸茸在挠自己的脸,小十二睁开一边眼睛,看见一根不知道从哪拿来的狗尾巴草在自己眼前晃,气得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