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这么无聊!
毛茸茸挠他眉毛,挠他嘴角,挠他鼻尖……小十二终于破功了,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冷脸瞪着他。
楚怀宣终于把人逗恼了,莫名想起自己前世养过的一只小狸奴,若是被逗恼了可是会上爪子挠人的。
啊,虽然这一只虽然不伸爪子挠人,可是会咬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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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李溪亭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城西的济疫堂总算有了点样子,还设了小厨房专门做病号餐。大院里药气蒸腾,虽然简陋,却比之前县衙里那群魔乱舞的样子好多了。
他正给一个不停打颤的病人施针,轻言温语地稳住对方的情绪,谁知后者忽然狂躁起来,拿起桌上的小匕首就捅过来。
楚怀宣挑帘进了刚好看见,两步过来反手就人给拧趴到桌子上,冲李溪亭吩咐:“给他打。”
“……啊,哦!”李溪亭趁着他摁住了那疯癫的病患,赶紧上去摸上穴位扎了一针。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得了瘟疫却像犯了狂犬。
李溪亭抹了把汗,示意楚怀宣到外面说话。
“大人,你还记得我那日跟你说的异常病患吗?这类症状的病人比昨日又多了几个。昨日还都是青壮男子,今日却连老幼妇孺都有了。
那就是没有明显的群体,针对范围很难缩小。
“这些人发病前并无明显受寒发热症状,就是突然精神萎靡、全身发颤、然后很快出现咳血、全身皮肤溃烂的情况。我私下查了他们发病前都干过什么,发现一个共同点”
他的声音更小了些:“他们都曾去过西市,或者接触过从西市来的东西。”
楚怀宣回想着自己当纨绔时去的地方,西市没有赌坊,没有勾栏瓦舍,似乎很难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除了胡记粮行、烧鱼铺和几家膏贴铺子,还有什么吗?”
“他们明面上没什么,暗地里却不一定。”李溪亭冷声道:“昨日我去抓药,看见那膏贴铺子里有好几人出来卖什么东西,还没过去瞧就说卖完了。若是正经买卖何必如此怕人”
“下官怀疑,这些病人的异常,和他们卖的那些东西脱不了干系。那日下官闻到的甜腥气,事后仔细回想一番,觉得很像某些烟膏燃烧后的味道,但又似乎掺杂了些别的。”
“能确定是什么吗?”
“谨慎起见,还是需要弄到实物。但那些地方背景复杂,轻易拿不到。”
楚怀宣想到了他以前认过一群丐帮兄弟,笑道:“此事我来想办法。你继续救人,仔细记录所有异常病例的症状、病发前接触过什么。另外,给我列一份清单,防疫急需的药材、石灰、布匹,按轻重缓急列出来。我给你们讨债去。”
李溪亭点头,又道:“库里的粮食也快见底了。那批筛检过的陈米撑不了两天。”
楚怀宣宽慰他:“就这一两天就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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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员外这次学乖了,没等那混世魔王找上门就差人送来了一张帖子,措辞客气,邀他过府“磋商借粮事宜”,时间就在当晚。
傍晚,楚怀宣一个人去了胡府。没穿官服,只一身荆钗布衣便去了。
宴设在胡府水榭,场面极其精致,作陪的除了几个本地乡绅,居然还有两位州府衙门的书办,外人看来可是给了这小小主簿滔天的面子了。
梆子敲了一遍,酒也喝过三巡,胡员外叹了口气,开始诉苦:“楚大人年轻有为,一心为民,胡某着实佩服。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若有您半分气魄,我也不必每日催心挠肝的。只是这年景生意本就难做,粮仓里虽有些存货,但也多是各家铺面的周转粮,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边上的乡绅适时接话:“是啊,楚大人,我们家也难呐。您治理家国大事固然重要,可也要体谅体谅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啊。咱们做的都是小本买卖,也就赚口全家的粥饭钱。不如这样,胡员外既然捐出五十石米,我等也略尽绵薄之力,各自凑些,先叫县老爷们解燃眉之急。至于,再多的……”
他笑笑,点到为止。
五十石米,对于偌大的铜牙县,杯水车薪。
楚怀宣一直安静听着,手里玩着那金丝掐边的酒杯,此刻才放下,抬眼道:“胡员外,今日我来,不是听您哭穷的。”
他声音不大,却让水榭里微微一静,筝女手下一乱,居然断了弦。
“我是来跟您算一笔账的。”楚怀宣站起身,走到水榭边,他的声音在满堂寂静里格外突出:“铜牙县如今每日病死多少人,您知道吗?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您粮行、烧鱼铺的常客,您算过吗?还有诸位老板。开店做生意也有人来买不是吗?这瘟疫若止不住,人都死光了,逃光了,诸位这粮卖给谁?这铺子开给谁?您囤再多的米,不过是守着一座空城当皇帝,有用吗?”
楚怀宣转身过来,扫了一圈,各个人有各个人的盘算,“诸位觉得借粮是吃亏,殊不知这不仅是在救那些贱民的命,更是在救铜牙县的元气,救各位老板的财路。
“沟渠挖不成,来日污秽横流,疫病蔓延,御史上奏参罪,葛县令与我固然首当其冲,但各位就真能独善其身吗?州府的书办大人也在此,就让他们给诸位老板好好说道说道”他瞥了一眼那两位面色尴尬的书办,“看看这‘囤积居奇、见死不救’的罪名,究竟好不好担?”
水榭里鸦雀无声,唯有池里的锦鲤还在没眼力见地欢乐畅游。那两位书办谁也惹不起,索性把自己喝醉了,哐当一声倒在桌上晕了过去。
堂上已经有人犹豫了:“楚大人,我们也不是那等无义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胡员外打断他,语气强硬:“没有就是没有!你就算把我们扒皮抽筋也是没有!”
“胡老板倒是硬气,诸位老板也是这个意思?”楚怀宣看他们各自犹疑不定的眼神,也不废话了,直接从怀中掏出李溪亭列的那份清单,拍在桌上:“按这单子上的数目,三日之内,送至县衙指定的地方。这不是借,是征用。当然,县衙也会出具凭证,按市价记账,待灾情过后,从赋税中抵扣,或者由朝廷拨款偿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语气放缓了,带上了狡黠的笑意,却比刚才更可怕:“各位也可以不给。从明日起,县衙会在城门口和各处粥棚张榜公布义商名录和‘为富不仁’的单子。诸位也知道,前些日子沟渠刚出了岔子,百姓如今正窝着火愁找不到发泄口呢,你说这单子一放出来,大家伙会不会把诸位对号入座呢?”
“到时候谁家门户被泼粪、被堵了门,可莫要来找官府啊。”
“我们没动那沟渠啊……”一个商人先忍不住了。
“我信啊。”楚怀宣真诚道:“可是您得想办法让百姓也相信不是么?”
“胡员外家大业大,就算舍了一两个铺子也不算什么。可是诸位,你们都有这份财力跟县衙抗衡到底吗?”
“赵老板。你去年为买蚕丝佘了三家铺子,你说这三家要是都被砸成了烂西瓜可怎么办啊,胡员外会慷慨解囊,帮你还上那十万两借款吗?”
吓了这个他又指向另一个:“张老板。”
“……啊?”
“住口!”胡员外一拍桌子:“你们别听他胡说,他这是想让咱们内讧……楚怀宣,你这是煽动民变!”
“错了,”楚怀宣道:“我这是在防止民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给他们活路,大家都有活路。各位都是明白人,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他还敬了众人一杯酒:“多谢胡员外款待,吃了您这一顿,恐怕我回去以后都要吃不下县衙那些粗茶淡饭了。”
“我的厚礼,您收好。”他顶着胡员外要吃人的目光,把那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还不忘最后喝一口:“真是好酒啊,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