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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铜牙县(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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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过了四更,街上空空荡荡。小十二避开一队巡查的县兵,去了胡府后院。

陈管事就等在后街门口揣着手,一见到他就笑出了一脸慈爱:“三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正派老奴到处找您呢”

门前石柱上拴着一条狗,有多半个小十二那么高,冲着他凶狠地吠叫。

陈管事故意给他看见,又把铜食盆给狗踢近了,笑道:“这畜生最近是吃得越来越好的,看这油光水滑的,怕是飘得太高就要分不清谁是主人了。”

小十二避开他的话茬,安静而识趣地说:“陈叔,让不让它飘得高还不是看您和父亲的兴味。”

陈管事一笑:“说得也是,畜生能懂什么,让死让活还不是主人一句话的事。算了,不说这个了。老爷知道五少爷回来,让您陪他一并用膳呢,请吧。”

胡镜尘坐在桌前,板着脸看过来。

“我以为你心野了,忘了哪里才是家了”他两条短眉一竖,平时每当这个时候都是一片压抑,陈管事会在一旁添油加醋,等待他的不是关禁闭就是刷恭桶,要么是被强令去吃狗食。

可是今天不太一样,小十二忽然想到了楚怀宣平日里挖苦胡员外的话,什么“脸皱的像苦黄瓜”“发面的像摊鸡蛋”“丑得独具匠心”云云这会儿全都一个一个对上了。

脑海里满是楚怀宣那放肆轻狂的大笑,他竟没有像往常一样觉得在这间屋子里难以呼吸。小十二垂下眼睫,这落在他们眼里就是惊惧害怕的意思。

“少爷。”陈管事居然上来给他布菜:“听说您这几日都和楚大人生活在一起,楚大人日理万机的,不知顾不顾得上您?少爷这精神似乎不太好啊。”

往常被这一家子折磨得猪狗不如,也没见他们看出他精神不太好,这会儿倒是眼尖了。

“你算他什么人,他能对你有多上心,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胡员外冷冷哼笑道:“听说楚清遮这几天都闭门不出,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不过不管他在研究什么花招,他们出的方子药死了人这件事都是板上钉钉的。你也离他们那些药方子远些”

小十二充耳不闻,只埋头吃饭。

那两位对视一眼,胡镜尘使了个眼色,陈管家便笑道:“少爷,楚大人再怎么样到底是外人,您要是受了欺负就说出来,老爷一定给您讨个公道。”

这话里的意思通俗来讲就是:别看楚怀宣现在闹这么厉害,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这儿,迟早是要离开的,到时候铜牙县里到底谁能做你的主,你最好想想清楚。

小十二攥着筷子,眼眶居然红了一圈。胡员外瞧着真是怎么看怎么可怜。心中暗叹可惜到底不是他的儿子,嘴上依旧风轻云淡:“那是自然,你只管说,楚主簿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小十二眼睑一抹红,如果胡镜尘看清他眼里的情绪,就不会觉得可怜,而是可怕了。

不过俄顷之后,小十二又一切如常,他像是妥协一样摇了摇头:“也没有什么,大人最近忙着西市的事,没工夫管别的。”

“西市?”胡员外和陈管家对视一眼:“他不忙着安抚那帮百姓,去西市干什么?”

“不知道。”小十二说:“似乎与瘟疫有关。听说过几日要去盘查西市铺子。”他想起什么似的一抬头:“父亲可以先提前清扫清扫门帘窗户。”

胡员外听了这幼稚的话,笑出了声:“他可不是来检查铺子干不干净的啊……”

陈管家也笑。

原来楚怀宣这么多天不出手,是打算从西市入手来个出其不意啊。

“少爷说的是。”陈管家笑道:“老奴一定把铺子‘清扫’得干干净净,保准没有一粒‘灰尘’。”

看来留他在楚清遮那儿做个眼线也不错,反正也没人会怀疑到一个孩子身上。

胡镜尘惬意地啜了两口酒。

.

这两天铜牙县气氛可是古怪。

传说楚怀宣因为灾情救治不力,被葛贵舟夺了大印赶回廨舍闭门思过去了。

胡府那边都快鞭炮齐鸣地庆祝了,他却一反常态,对这事毫不在意,似乎又过回了他以前纨绔的生活。每天除了招猫逗狗就是浇花喂鸟,要么就在院子里教小十二下围棋。

有人来请,一律称病不出。

这是个艳阳天,他披着一身月色袍子,去冠散发,正闲来无事地给墙围的花浇水,小十二坐在石桌前研究着一盘棋,抬眼一看那位杀手又浇死了一片花花草草。

植物杀手自知力度掌握得不好,赶紧把浇壶一丢,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坐过来,“怎么样,我等你老半天了,这棋你怎么输的研究明白没?”

瞧了一会儿,扰人思路地建议:“要不这样,你笑一个,下一局我给你放水。”

“不必,我会赢你的。”

小十二坐得端端正正,腰背笔直。相比之下,撑头斜倚过来的楚怀宣就显得格外松松垮垮没正形。

有些东西大概再过多少世都不会变。比如不管他当帝王还是当主簿,都不可能端着一副正经八百的姿态超过半柱香。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看人。

就像小十二这样举手投足间的端正得体,若不是从小培养是根本出不来的。

楚怀宣想起件事,一面逗他,一面闲聊似的说:“你说你家排行十二,那你大名叫什么?”

“我没有大名。”小十二只管低着头摆弄棋子。外门知啦一响,翁唯悄悄摸进来:“大人,我们的人混进了西市舞坊,可是这两日什么也没发现,他们怎么会藏的那么干净……会不会是我们的行踪被泄露了?”

小十二手里的棋子掉下去,惹得楚怀宣看了一眼。

翁唯果不其然如楚怀宣所言,窝窝囊囊地办成了每一件交代给他的事。甚至楚怀宣不在的时候,他还抓住了刘工头偷偷撺掇民工们吸食跗银,使其被就地问斩。

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是没出息,就算处置了人,别人也会跳过他直接记恨他们家楚主簿,因此他办事至今,几乎算得上顺利。

从王大富口中得到消息之后,翁唯又被派去探查西市的动静。可是那边却比之前藏得更滴水不漏,这么多天县衙的暗桩什么也没探到。

“没事,你们不要每天苦大仇深丧着个脸”楚怀宣招手让他过来,非要拉着他喝茶。小十二收了棋盘给翁唯让位置,又去屋里新沏了一盏茶来。

“大人……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您您您怎么就一点也不慌呢……谢谢不用了,我喝这个就可以。”翁唯拿起桌上的一杯茶咕嘟咕嘟喝了,结果又全给吐了出来。

原来他喝了一嘴冰块儿。

小十二司空见惯地把新茶给他:“先生还是喝这个吧。”

楚怀宣不光在酒茶里加冰,急眼了甚至抱着一桶冰吃,可见这人的口味恐怕不是正常人能跟得上的。

李溪亭劝多少遍贪凉伤身都不管用,就没人能治得了他。

楚怀宣瓷盏中冰块啷当,一杯未尽,已有人从檐上蹦了下来。如同一团破抹布似的砸到了众人面前。楚怀宣道:“来的真及时啊。”

“五个驴肉火烧。”刘三醒鬼似的摇晃到众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龙飞凤舞的手绘與图拍在桌上:“那坊里的,交易点。我画出来了,这几个地儿,混不进去。二和五去了烧鱼馆和胭脂铺,明儿给你送来,再五个驴肉火烧……不,十个。”

他懒到一定程度,说起话来能省的不能省的他全都省,再辅以几个手势,许多时候只有他自己能听懂自己的话。

他的意思就是,因为他们的身份不容易惹人怀疑,楚怀宣让他带着丐帮那群弟兄去西市探查黑市窝点,再绘成图纸送过来。

楚怀宣简单给他的话添了几个注释讲给翁唯听了。

翁唯目瞪口呆:“……大人你早就安排好了人?”

“你派出去的那些人都和你一样,正经八百的,虽改了衣饰,而改不了通身气质。”楚怀宣余光含笑:“对于常年混迹黑市的老油子来说,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你还没进去,他们就耗子似的散了,恐怕连根毛不会让你逮到。”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真让县衙的人蛰伏进去。不过是用以吸引那些小耗子的注意,好让另一边的刘三醒他们更显得不起眼而已。

“下官受教了……”翁唯恨不得把他的字字真言记下来,转而又问:“那、那这些东西要不要呈给堂尊大人,由堂尊大人亲自带人去抓个现形,咱们也有东西给钦差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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