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时候。”
一来,葛贵舟身边有唐爱民,贸然交给他,说不定会打草惊蛇,反倒不好。二来,绊倒唐爱民和胡镜尘还不是最重要的事。
“翁唯,”楚怀宣看向他:“你想不想还给铜牙县一片真正的净土?”
一片没有疾病和战火,人人各宜其业,自得其乐的净土。
胡镜尘背后一定还有人。如果那个人不除,就永远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胡员外和唐县丞。所以这些证据重要的不仅是砍掉铜牙县这棵大树,更要紧的是连根拔出这参天大树底下的根基。
“钦差还有几天到铜牙?”
“如果路上脚程快些,明日酉时就能到。”翁唯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与初见他时当时抱着苍蝇埋头呜咽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那咱们就等等。”
不仅要等巡按御史到,还要等胡员外最在乎的东西到。
.
午时,小十二帮忙去给李溪亭送药材单子。从济疫堂出来,他没有回去,而是直接去了胡家。
彼时胡家偏厅里,红木的桌堂上摆着西洋样式的雕花座钟,里头繁复的机械在长银的驱动下一刻不停地走着钟,铜针指到正北向时刻时,发出喷烟似的一声呜鸣。
“这红毛夷送来的东西,杂七杂八花样不少,看起时辰来反倒要花了眼。”胡镜尘适时放下杯,“你五弟今天回来,你出去看看。”
侍候身边的三子胡长宁并不照做,只是给他续上茶,用手接住父亲吐的茶梗,笑得一脸病气:“县衙那么忙,楚大人身边又都是新奇物件,五弟只怕是年纪小贪玩,还没回来呢。”
“父亲有什么事吩咐孩儿也是一样的。”
“这事还真是非他不可啊”胡镜尘悠悠叹了口气,止住他继续添茶的动作,随口吩咐:“你去府前等着他罢,他一回来你就把他领来。”
胡长宁面容同动作皆是一僵,脸上顿时很难看,可是他父亲浑然不觉,还朝他投来一个疑惑的神情。胡长宁只好放下手里的活儿告退了。
没一会儿,他就带着人进来了。
胡长宁刚要叩门,身旁的小十二直接踏门就进去了。
“路上耽误了些,让父亲等急了。”
小十二从没有以这样的语气和胡镜尘说过话,如果胡长宁聪明一点就不难看出这是专门做给他看的。
胡镜尘招手让他过来,又把周围的下人都挥退了,还让胡长宁也下去。
胡长宁不愿,僵立片刻还是走来:“父亲没人侍候怎么能行,孩儿给父亲侍奉茶水吧。”
小十二在一旁捧哏似的:“三哥果然一片孝心。”
“不比五弟。”
什么都不做都讨父亲喜欢……
这话他甚至说都说不出来。他只想在父亲身边站着,什么不干也好,可胡镜尘还是挥手让他退下了,只留小十二密谈。
胡长宁合上门出来,转身就喷出一口血,吓得随身小厮赶紧过来:“少爷!”
“不要打扰父亲……”胡长宁死死地攥着他,把小厮拉到后院僻静的小桃园。此时的他竟是满目血红,真就像走火入魔一般,小厮吓得跌坐在地上。
“你说,他凭什么。”胡长宁说着小厮听不懂的话:“他甚至根本不是父亲的孩子,只是捡来的流浪儿,却那么受父亲宠爱……和器重。”
而我呢,只有一副病体,只是一个废人。
他从小就被勒令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十几个仆人看管他比眼珠子还紧。大哥二哥早早可以出去做生意为父亲分忧,他却只能每天泡在罐子里。
就连门口那条威风凛凛的大狼狗,小十二就能经常和它玩闹,但陈管家却不会同意让他靠近。
胡长宁把逼上咽喉的血腥咽下去,他不甘心。就在这时,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前几天从小十二口中听到的一样东西,心里起了个念头。
这念头一萌芽他便觉得十分可行,顿时吩咐道:“你去把破虚大师找来,就说我身上不舒服,劳大师走动。”
小厮连连应和:“少爷,药也熬好了。那些药材都是百里挑一的,差一点火候药性就不对……您不然先喝了药?”
“怎么,”胡长宁最讨厌有人提病啊药啊的,顿时就瞟了一眼过去:“你也觉得我病入膏肓了是吗?”
“……”
小厮还能说什么,只能赶紧离这火罐子远点,小跑着给他找人去了。
说来也是幸运,像破虚大师这种仙风道骨的人物,平时都时隐时现的,很难找到。这天小厮刚出门居然就在胡府门口碰到了,立马就把人拉去带到了胡长宁面前。
胡长宁刚服过药,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眼里一片混沌,似有些聚焦不清。
破虚大师蹙起眉,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
胡长宁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也不在乎。他强打起精神,亲自来扶破虚大师。
“三少爷若是身体不痛快,老朽到可以为您把把脉,可若是心里不痛快,那还是要自己想开了才好。心病还须心药医啊。”
“大师果真一针见血。”胡长宁给他添茶:“我的心病难医,可大师若能帮忙,长宁来日必定千倍百倍报答。”
破虚大师摆摆手:“老朽能帮您什么……”
“你一定能!”胡长宁倾身过去:“我知道大师手里有一样东西,那东西必可以解我的心病,只看大师愿不愿借我一用。”
破虚大师本不当回事,无奈问道:“老朽若有,必然当借。不知三少爷说的是什么?”
“转命炉!”胡长宁眼里亮得可怕,“你愿意借我用吗?”
前几天他听见小十二闲暇时无意提起过这种东西,于是留心记下了。
哪知破虚一口茶呛出来:“你怎知……”
“你不必管我从哪知道的,但你肯定有这东西对不对?”胡长宁宛如走火入魔的鬼魅:“我要你把我和那个野孩子的命数交换。”
他口里的野孩子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破虚一脸难言之隐,委婉劝告:“少爷既说了他只是一个野孩子,又何必要动用这种禁忌之术呢?”
“可他的命数比我好。”胡长宁又艳羡又不甘:“我父亲当初看他可怜将他捡回家中,抚养长大。父亲宠爱他器重他,而我呢,只能拖着这残躯病体整日待在府中不见天日,凭什么?”
“说到底,他除了从小流浪,也没有什么苦难,哪里体会过我疾病缠绕,每日泡在这苦汤药里的苦!哪里体会过我不得父心,不受器重的苦!”
破虚有一瞬间的表情竟然有些一言难尽,半晌他还是叹气说:“未见全貌,不宜擅断啊。”
可惜胡长宁什么也听不进去,反口威胁:“当今圣上早下令不准民间道士私藏这等禁忌之物,先生若不帮我,也别怪长宁心狠,将先生拥藏此物十余年之事捅出去。”
他自小只待在这一隅之中,故而养成了固执偏僻的性情。许多事他不清楚,不理解,也不愿理解。时间长了,底下的小厮也只好事事顺着他,反而让他越来越不知对错,不管代价,执意要将愚蠢二字一贯到底。
破虚无可奈何地想:果然是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