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他要和那小东西换命!”
胡镜尘一听这话,什么都不顾了:“你没有答应他吧。”
破虚当然没有,也答应不得:“胡老爷莫不是忘了,转命炉百年内只能使用一次,五年前已经用过了。”
那是胡家刚捡到小十二,还只有七岁。而胡长宁因为出生时难产,生下来便体弱,大病小病不断,十三岁那年又是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不退。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捡到了小十二。
用了转命炉。
那之后,胡长宁的烧还真的退了。
胡长宁从来不知道,其实他和小十二的命数早就已经交换过了。
“还有几个月,长宁就到了及冠之年,到时候取了那小东西的心头血还给转命炉,这命就算转成了,长宁我儿就再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了。”
转命炉里有一花,名叫魂花。转命一方需要将眉间血滴入魂花,一千八百天,待到魂花养成之时给令一方服下,双方就会命格互换,前者四肢残疾,形如枯槁。需用另一方用自己的血每日滋补他才能吊住一条命。
可胡员外绝不会让他的小儿子用血养着小十二的,所以就有了第二条路子,在转命者最虚弱的时候,割下其心头血喂给转命炉,彻底断掉魂花两线的联系。割心头血者血枯而亡,转命者带着被转命者之命格继续活着。
胡镜尘决然道:“长宁还小,他什么也不知道。大师定要看护好他,不要让他做了什么傻事,影响了转命炉换血。胡某拜托大师了。”
破虚想到胡长宁那病白的脸色,不知当说不当说。转命炉用了这么多年却并没有见得被转命之人有什么好转。或许他们二人的命格本就不能转换。可这些胡镜尘是听不下去的。
他从前就说过:“天命之事不是我等可逆,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强行逆转可能矫枉过正”
当时胡员外只一心想救他这位小儿子的命,以全寺性命作威胁,逼他动用这逆天改命的禁忌之术,甚至从那时起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镜尘”,取远离凡尘之意。
当时破虚劝不过,现在也同样。
其实他们也都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法回头了。所以胡镜尘从动了这个念头的那一刻就下了决心,天道反噬他这个做父亲的扛着就是。
“等这船货运走,等转命炉换了血,一切都会好的。”胡镜尘兀自笑了笑:“到时候楚清遮就会倒台,我儿长宁就会有一副好身子……”
“或许罢。”出了胡府,破虚望着檐外长天静静地想:天命若要反噬,他们谁能逃得了啊……
他一路回了惠平寺,天高云淡,红日落寞。通向寺庙主殿那条长长的石阶上还有来来往往的香客。他们所求,大抵千百年来都是那三两人间事。至于上供的东西,也并非那点心瓜果,而是诚挚之心。
这东西是世间最难得的。
就连他这个所谓的大师也没有。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小十二也是在长阶前跪求他救自己一命。主殿的门却始终没有开。他在禅房里跪默经书,听着外面的哭求和争执,听任胡员外的人将那个小小的少年拖走了。
他的面前就是神像,可他以神之名,放任了一场错误。
……
几个小沙弥向他点头,其中一个道:“长宁施主来过您房中,我们拦不过。不过他好像只转过一遭便离开了。”
破虚大师动作一滞,忽然油生出不好的预感,三两步进门去,在床榻底下的暗格中翻找一番,转命炉果然已经不见了。
破虚闭上眼睛。
转命炉一遭终止,便再不能用了。那里面的子母魂花也会枯,魂花两线之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缘了。”
“大师。”
“你换了长装,且去官家大院里替我寻一位施主来。”破虚看了看那处空了的格子:“姓楚,不必多问,进了门一眼看到的便是他了。要速去。”
缘了从未听他说过速字,这便即刻作揖去了。
从寺庙到县衙,缘了一路赶,却还是晚了一步,县衙里唯一那位姓楚的半个时辰前已经去化缘了。更糟心的是,因为当晚钦差将至,县衙与主街道已经被封了,缘了没有办法回去传信。
缘了急得团团转,而此时西市青岚坊对街的酒楼二楼,胡长宁盯着桌上一个小匣子,齿间溢出笑。他心里燃着燎原烈火,畅想着一个气质自信,举止大方的自己是怎么被父亲倚重,怎么被兄长褒扬,替他的家族排忧解难,所有人都会在他开口时洗耳恭听……
他已经知道,如果要和小十二换命,只需要以其眉间血滋养匣中魂花,一千八百日,日夜不枯。
以此魂花两线,命格转换。
“三哥。”门一开,小十二居然真的应他的邀请来了。
胡长宁看着他年岁很轻,气质却从容周正的样子,只觉得刺眼,“在外面,你就没必要这么叫我了吧。”
“毕竟你我也不是胞亲。”胡长宁冷冷笑道,毫不掩饰甚至还要放大自己的嘲讽。
小十二接招:“那你叫我来是做什么?哦,三哥带药了吗,外面风寒太盛,小心吹了风病情加重,父亲担心啊。”
胡长宁生生压下火气来,把盒子往他面前推:“我再不愿意认你,也拦不住父亲要器重,你我好歹相处许多年,这东西是从西洋带回来的稀罕物件,送你罢。”
小十二笑道:“三哥,什么稀罕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三哥既然想与我叙情分,不如请我吃顿饭吧。这酒楼大名鼎鼎,我垂涎已久。”
真够没出息的,第一件事想的居然是吃。
“也好。”胡长宁心中对他瞧不上眼,缓缓靠上椅背,“那你就先吃饱了,不急。”
他余光瞥向旁边,那窗帷底下映在地上的黑影有些重,一抹寒光闪过,衬得这骄阳烈日多了几分冷意。
小十二要点,便一点也不客气,跟让他吃断头饭一样,只捡名字花里胡哨的菜样来。端上来了只吃一口,大多都不满意,再撤了点新的,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
胡长宁看着一笔一笔的银子流水似的记在自己的账上,苍白病气的脸都渐渐气出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