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过命了……

一句话说出口，雅间内忽然陷入一片复杂的安静。小十二说完便垂下了眼睫，任凭胡长宁死寂一般的理解，消化，然后慌张，疯狂，崩溃。

一旁的李溪亭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束手无措。破虚什么都知道。却同样无可奈何。

他忽然想起楚怀宣。那人的情绪很多很张扬，但却从来没有束手无措，或者无可奈何过。不知若是这事换了他会怎么样。

“你们都出去……你们都出去！”胡长宁咆哮着，轰走了李溪亭，轰走了破虚，甚至也轰走了他自己雇来的两个打手。

雅间内只剩下他和小十二。

胡长宁已然疯癫，他握着匕首去刺自己的额面，手腕，粘稠的血珠一粒接着一粒铺满匣子里的那朵花，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胡长宁用自己沾满血腥的手去纂他的衣袖，目眦欲裂地要他承认：“你受了破虚的指使对不对！他不愿意你我换命，所以故意让你这么说。你说啊是不是这样”

“不是。”小十二近乎残忍地告诉他：“破虚大师他老人家多仁慈啊。怎么会舍得把真相相告，怎么会舍得看你痛苦不已，看你绝望至极？”

“我就不一样了，我无父无母，流离于天地之间，只是一个小小的蝼蚁，日子过得这样百无聊赖，我就喜欢看点事不关己的热闹。”

他仿佛是一个从原先那副清润乖觉的皮囊中脱离出来的地狱魔鬼，终于不再隐藏，露出了骨血里的阴狠和疯厉。

“我真是不明白。”小十二迎着胡长宁呆滞而恐惧的神情，真心实意地疑惑：“我这样浮萍草芥般的命格，究竟有什么好要的？”

“你受我父亲器重，受陈叔疼爱，你只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我父亲却给了你那么多！甚至把属于我的那份也给了你……你凭什么？”

胡长宁源源不断地愤恨，甚至是委屈：“他从小不让我见你，不就是因为我身有顽疾，怕染病给你吗！就连你每日用的膳都是父亲亲自经手，什么新鲜时蔬全都是先供给你！你可以和那条狼犬一起玩闹，我却只能待在院子里不见天日。父亲似乎忘了我才是他的儿子！！都是因为你，所以你不该死吗！你闯进我家，夺走我的一切！你死有余辜！你是在还你欠我的，原本属于我的温情！”

“那你还真是苦啊。”

小十二安静地听完，蹲身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真相解释给他：“胡镜尘不让你和我见面，是因为破虚告诉他魂花两线不能相见。而且那时我形如残废，从来没有一天好过，他可能怕吓到你。”

胡员外找人每天取他的眉间血。不过十几天，他眉间就因为血痂太重揭不开，已经挑不出新鲜血液，于是就开始以手脚十指代替。

最初的那几个月，胡镜尘怕他跑，将他锁在暗室铁床，每日给他送定量定标的饭食，那些量对于成年男子来说尚且太多，更何况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可是为了养他的血，胡员外想方设法给他灌下去。为了防止他出事，每次取完血，他们又会立刻给他消食。如此日复一日，他如同一个人形器皿。没人比他更清楚，什么叫欲死而不能。

他渐渐不再挣扎，胡员外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三个月以后他被放出来见阳光，从野种变成了五少爷。

“至于你羡慕的另一件，我的许多饭都是那条狗一起吃的。”

在外面等了许久却一直不见动静的李溪亭刚想推门进去，却从门缝中听见了这句话。

胡长宁不可置信:“他让你和狗同食……”

这是胡员外自作主张。小十二也是那时才猜出，他那人应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媚上欺下，喜欢折磨人，平时他要顾着自己一副面子，不该对手下的太狠，怕被传闲话。可是他知道小十二在胡镜尘心里什么也不是，所以为所欲为地拿他来解闷。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小十二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得一清二楚：“他希望他的小儿子往后岁岁长宁，于是就拿我的身体糟践。你如此痛苦，我又做错了什么，你说我该死，我凭什么该死？”

第一次见到胡长宁，他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看见小十二，胡长宁还跟他说自己的病会传染，让他不要靠近。

小十二头脑发胀，胃中翻顶。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只是凭借着五年来恨意的本能在说话：“胡镜尘和你一样，想让我们换命，为此一心要养我的血。他死也不会想到，你竟然因为这个羡慕我，还把那东西偷了出来，让他为你筹谋那么多年的转命计划功亏一篑。”

“胡镜尘，哈哈，他居然改名叫这个，真是恶心。”小十二的瞳孔红得像地狱里钻出来的可怕鬼魂：“我每次念这个名字，都恨不得一寸一寸割下他的皮肉，你有多崇敬我就有多恶心，我杀他一百次都不会解恨。”

他说得这样恨，泪珠却不受控制地一颗颗砸落下来。

胡长宁像被抽走了魂魄，他跌倒在地上，手腕还在渗着血珠，额头面颊被他自己划得不成样子，惨白的嘴唇翕张：“父亲……父亲在哪，我要……找他问……我要找他问。”

他想爬起来，双臂却颤抖得不停，半天起不来。他又改换成双肘相交着向门外爬，忽然吐出一口血。因为失血太多，他的脸白得像纸，浑身抖个不停，可他还是想去找他的父亲。他想去问这些话是不是真的。

“你知道跗银吗？”

小十二给他致命一击：“胡镜尘在倒卖跗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