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胡长宁抬起头,血珠渗进他的眼睛,变成了斑斑血泪。
从很小的时候,胡镜尘就教导他,说士农工商,虽然商是最末,可他们要做一个有良心的商人。
“天地之间,唯有义字当头,才可行之长远。”
曾经父亲抱着他,在月下廊庭哄睡,给他念横渠四句,给他讲岳飞,讲于谦,讲辛弃疾。曾经信誓旦旦,小胡长宁在心里暗暗立下过一个宏伟的志愿:他想做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好商人。
父亲也告诉过他,跗银是国之剧毒,千万不要碰。
额头的血,眼里的泪,鬓角的汗,交织蜿蜒在一起越来越多,他只想往前爬,往前爬……他实在没有力气爬去门去,也没有力气去问他的父亲。
他忽然很累,很想大睡一觉。
醒来,还在父亲的怀里,听着横渠四句。
“我儿长宁是最有出息的……”
“好儿子,为父以你为傲。”
胡长宁不再爬,他伸直了手指把那只匕首够过来纂在自己手里,对小十二说:“我赔给你……我……对不起……”
他攒了所有的力气将匕首刺进了自己心口。
心头血还给转命炉。
从此魂花两线,天离地散。
……
小十二绕过他,打开门走了出去,说:“李大人,您要找主簿大人,我知道他在哪。”
“你没事吧……”李溪亭欲言又止:“这肩上的伤口先处理一下吧。”
“再不就来不及了。”小十二避开他,径直下楼去了。
李溪亭把门拉开看见里面的情形,顿时瞳孔地震,破虚却大概预料得到,合掌一拜,道:“此事都是孽缘。李施主,眼见并非全真,还是先去找楚大人的好,这里就交给老朽吧。”
“也……也好。”
李溪亭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赶忙去追小十二,“出门右拐有两匹马,我带你!”
“要带兵。”小十二看着他:“咱们去没用。”
“翁唯!”李溪亭这文弱书生,有一天居然能喊出这么嘹亮一嗓子:“带着衙门的人跟上!——楚怀宣究竟在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小十二只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楚大人一定会等在某个没人留意的废旧渡口。但铜牙县沿海,这样的小滩涂和岸口不少。”
“小滩涂……怪不得前几日他问我要铜牙县的地形堪舆,我知道他可能在哪了!”李溪亭调转缰绳,“可他为什么连自己人也瞒?”
“因为胡镜尘太多疑。”小十二左半个胳膊控制不住地颤抖,被他强行按住:“要渡口劫船必须万分小心,不能有一点风吹草动。是以大人让诸位都以为他的目标是西市,转头自己去守株待兔。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是最冒险的办法。
李溪亭顺着说道:“胡员外必然会在滩涂口布下探子,主簿只身一人……”
又不会武功。他不敢再想如果去晚了会发生什么。
另一边,胡镜尘被请进了县衙。可他却没有多慌乱。知道青岚坊一记算是废了之后,他立刻调整好心态,还给葛贵舟要了盏茶来吃。
看起来四平八稳,似乎胸有沟壑。
毕竟只要那船货运了出去,只要他的小儿子换命成功,他有还有可用之地,胡家就还有东山再起之时。
可是楚怀宣究竟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