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铜牙县最大的港岸正进来几艘四十来丈长,十五丈宽的大船,船上货物奇多,闸口检查的官兵不够用,县衙内大多数衙役都过去帮忙巡检了。
与那边的灯火通明相反的是远郊的一处废旧滩涂口。这没什么人来,偶尔会有人来倾倒粪水。
酉时三刻,平静的海面深处驶来一艘挂满白幡的灵船。船上阴歌飘荡,如同一只幽灵。
这片滩涂曾经不乏有渔民从此出海,因此滩涂口有不少茅草搭的渔屋。前些年海禁收紧,官府管控力度加大,这些小渡口全都被封,滩涂渐渐荒废,渔屋也成了孤零零的空房。
这些空房里都被挖了三丈来深的底下暗室。每天都有人把西市的跗银伪装成各种各样的物什,放到粪车、牛车、骡车,甚至还有白事车,雇周围不知情的百姓拉过来,再秘密安放到渔屋暗室里。
要不是他提前定点这片滩涂,这些猫腻是决计不会被查出来的。那些跗银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运走了。
而且他们之间分工明确,动作麻利。不知道这样瞒天过海的招数已经用过多少回了。
楚怀宣在杂草堆里趴着,一手捋了捋面上逼真的假胡须,一手捏着蚂蚱一条腿不让人家走。
万籁俱寂,平江阔月下,那只灵船缓缓驶来。却明没有驶到岸边,而是在近江面处稳稳停下,接着从船上下来一条小舢板,由人划着靠了岸。
太谨慎了。
那“灵船”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透过杂草缝隙,可以看见岸边走出来一个渔夫打扮的人,手里提着粪桶,朝那只舢板走去。
那假渔夫浑身哆哆嗦嗦的。他本来是受命来检查渔屋里的东西,再等在这接应渡船的,结果刚一进屋就被人反手拧住,蒙上了双眼。只听见几声呜呜咽咽,像是有人被塞住了嘴极力求救,细听之下竟像是他们安排的几个探子!
有人在身后跟他说,让他一切如常去接应渔船。声音犹如鬼魅。
接着,似乎有一发火药擦着脖子在脑袋后面炸开,砰的一声。
他瞬间什么都不敢不答应了。
这还没完,那人不知打的什么怪主意,没让他杀人没让他放火,只是让他捏着鼻子低头转二百五十圈,完了又跟他说:“现在我把布拿开,你直接去找接头人,我就在这里等你。要是敢回头看我,我就把你那两颗眼珠子拽下来当核桃送给胡秃子。”
于是刚转完二百五十圈的他就这么晕头转向不分东南西北地跌出去了。
……
小舢板缓缓靠岸,从上面下了一人。络腮胡须,横眉厚唇,他打开画像和眼前的渔夫比对了一下,放下一半心:“打扰了,我们是来送灵的,可否劳请引个路。”
那“渔夫”头昏脑涨,硬着头皮按照黑话回答:“当然。不知客从何处来?”
络腮胡回道:“已过万重山。听闻铜牙有摘星台,不知更上一层楼,可见何物?”
“可见黄河入海流。”
见对上了暗号,络腮胡跳下舢板:“怎么样,今夜能安全过境吗?”
“货已经起了,这边来。”渔夫说着,把他往渔屋里领。
络腮胡十分谨慎:“这周围不会有埋伏吧。你们安排探子了吗?”
“自然安排了。”
就是好像都被绑了。
这话他不敢说,那人可能就躲在暗处拿火铳冲着他呢,他怕自己说错一个字脑袋先开花了。
二人走到了渔屋门口,络腮胡刚要抬脚,那渔夫忽然欲言又止地顿了顿,豁出来似的大喊:“爷!里面有埋伏!”
络腮胡立马抽刀,一脚踹开门,于此同时楚怀宣抬手抡了一把飞天彩炮,噼里啪啦炸了个响。
相互联络接头的这些人之间本就互相不信任,络腮胡一看渔屋里毫无异常,外面又响起这么大动静,立刻便怀疑到了渔夫头上,剑尖一转,对着他:“莫不会埋伏就是你吧?”
渔夫冤死了:“爷!刚才就是有人被绑架了扔在这里,肯定是那人故意的!”
“那人在哪?”
“就…刚才就在这儿啊,他还把我眼都蒙住了,让我转了二百五十圈,说在这儿等我!”
“你他娘的说什么的!谁搞埋伏让你转圈,还二百五?你他娘的编瞎话动不动点脑子”说着一脚踹过去。渔夫的头快晕死了,还挨了一脚,知道他肯定是不信了,干脆也不多说了,赶紧爬过来:“是是是,可能是我看错了,我带您去看看货吧。”
他要是继续顺着肯定,络腮胡可能真的会相信他的话,可是就是因为他转口又否认了,反倒让络腮胡对他的怀疑之心飚到了顶峰。
“先不去了。”络腮胡摆了摆手,“回船再叫些人来。”
他刚一转身,又忽然问道:“你不是说有探子嘛,把兄弟几个叫出来,咱们一块儿认认脸啊”
渔夫嘴角抽了抽,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络腮胡的双眼,他已经悄悄握上了刀柄。
“那些探子被人绑了啊,我跟您说您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