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程琼高中探花。
程懿气急败坏地置问他:“外面那个下人什么意思!什么叫住处已经收拾好了?为什么要搬走……”
程琼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语气一如既往,告诉他这是父亲的意思,温柔地笑道:“我们断了吧,一切都结束了。”
程懿抓住他,语气慌乱:“什么叫断了?我说了这事不由你!你以为你是谁,一句话就要结束,你说了不算……你要去哪!我对你不好吗?!”
程琼眼底的情绪晦涩不明,一句话也没有说。
程懿抓住他的肩膀:“你是在骗我对不对……你利用我,假意答应我,其实就是不想让我妨碍你的科考!你行啊,程琼你行啊!你就为了这个甘心在我身下——”
“是我对不起……”程琼闭上眼睛听着他的污言秽语和破口大骂,一点点拨开他的桎梏。
程懿慌乱地抓他衣角,却被好几个壮汉拦下,“你敢走……你不能走!你要是敢走我就把我们的事告诉父亲,告诉祖母,告诉全天下——我要告诉皇帝让你做不成官!!你不可以走,程琼!二哥,你疼疼我,疼疼我……我所有的钱都给你,程琼!程琼!!”
程琼搬走了自己的所有东西。
他空荡荡地来,也空荡荡地去。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是程懿自己把心掏出来给他的。
摔得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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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琼终于有了自己的院子,也在家族中有了一席之地。他面见皇帝,在琼林宴中大放异彩却温润谦逊。
他对谁都很好,处事周到,思虑周全,不卑不亢。哪怕是奴仆婢女他也绝不过分苛责,一时之间,大家好像第一次知道,原来竟有这样一个少年郎。
程琼这个名字,遍布京城。
程懿这才惊慌地意识到,程琼真的被那么多人看到,而不再属于他自己……他不止一次地去找程琼,痛求、命令、想尽办法让程琼搬回来,把自己压箱底的玉佩手镯一股脑倒出来给他……他只有这些,程琼却不要。
他也前所未有地被父亲痛骂一顿,关了禁闭。
禁闭结束以后,他就在黑暗里窥着程琼。窥着那个明亮的少年人如何温柔地招待每一个来府的客人。
……
自从放榜之后,程琼忙得不可开交。
仿佛过往所受的所有苦难,都得到了一个终了,往后余生已是明亮亮的花团锦簇。
楚怀宣一路听下来,不免感慨万千,但他仍然先捡重要的问:“你后来又遇到了什么事,还是什么人,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身前榻上尽是白纸黑字,没有一张纸是完整的,满纸是被泪泡浮的墨迹。
程琼泪眼模糊,墨笔从他指尖掉落。记忆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是那么真切,可是……回神过来,他孤身一身,狼狈如此。
“我救了一个人。”程琼道:“那个人是王府的庶子,也是之后的成王,祁束。”
谁能想到后来势如中天的成王,少年时代还是个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庶子。
他的身世和程琼很像。
祁束是当年的承平帝身边的一个宫女生下的,没名没分,寄养在一个妃嫔名下。那妃嫔早逝,祁束在宫内磕磕绊绊长到十五岁,才被分了一处偏远的府邸。
程琼当年正得皇帝青眼,一次出宫时,碰到祁束被为难,他想到了从前的自己,一时心软,出手替祁束解了围。两个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相识。
祁束是个闲人,每天的事情就是去宫里请安刷个存在感。期间不乏能和程琼碰上面,二人起初也只是点头之交。
直到有一次祁束替程琼抓住了一个偷他钱袋子的小贼,程琼请他吃酒,在酒席上越聊越投机。兴致之下,祁束还和他讲边疆如何不太平,讲新兴起的跗银如何摧人心智,讲他的理想就是可以毕生戍守边疆,保家卫国。
程琼大为感动,将祁束当做了和自己一样的人。他觉得自己可以拉祁束一把。
他为祁束出谋划策,既是朋友又是幕僚。一心想帮祁束崭露头角,实现抱负。
可他不知道,祁束生长的环境和他不同,祁束想要的也不是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程琼生辰那日,祁束专程为他做宴,亲自过府接人。刚好程懿也找了过来。
这两个月里,程懿的性情一落千丈,暴虐无常,比三年前更甚。但不论他再怎样责罚打骂那些下人,也不会有一个程琼过来阻拦了。
他从怒不可竭,生了满肚肠酸麻的后悔之意,甚至颓废不堪,心里爬上了许多阴暗的念头……
身边的小厮动辄被打,只有孟桃提起胆子主动给他出主意:“如果想让二少爷重新回到您身边,不妨再放低些姿态。”
程懿很恨:“我放得还不够低吗?他这个人就没有心肠,这么多天一次也没来过,和那个什么祁束走的那么近,呵,他这是打算私生子配私生子吗!”
孟桃笑容不变:“二少爷心肠软,多去几次他不会忍心次次拒您于门外的,再说,你与二少同处一府,机会多的是。过几日不是二少爷的生辰吗?”
程懿一想也是这样。平时程琼的生辰都办得极为简单,这次他肯定可以借此机会见他。
可他没想到,如今的程琼已经不缺给他祝贺生辰的人了。而且程琼看见他时的眼神,诧异里似乎带了一点……疏离。
这种疏离在程懿心中迅速放大,与不欢迎等同,与厌恶等同,与恶心等同,与好不容易摆脱的狗皮膏药又出现的念头等同。
程懿正胡思乱想,园外走来另一个人,招手叫了程琼一声。程琼回头一看,眼中立马就含起笑意。
这让程懿更加难以忍受。
他平时要使尽手段才能换来程琼吝啬的一个笑,这个人却这么轻易地把他笼络了?!
凭什么!
凭什么!
程懿一把扣住他,破口质问:“他是谁!你竟敢随便把外人带到家里!”
“放肆。”程琼道:“此乃殿下,岂容你如此无礼。”
转过身又对祁束温言道:“这是我弟弟,他向来对人没有好脾气,还请殿下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祁束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他们关系是那样好,互相以表字相称。而程琼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表字是什么。
程懿抓着他:“你还记不记得,这是我们的院子,那棵树是你给我种下的,你说会等它长大,你今天要是走了,往后我再见到你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了!”
程愣了一下,还是将他的手拨开了:“别闹,我今天真的有事。”
出了府外,祁束问道:“你真的要买那套院子么?可不便宜啊,若是借钱买了,以后至少十年都要还债了。你那只金镯子也不便宜,何不先当了换钱?”
程琼摸着腕处,浅浅笑道:“这个不能当。”
他想着买下一处宅子,以后就有自己的家了,程懿若要缠他,就到这处宅子里来缠好了,免得对着别人发疯。至于树,他再亲手栽下一棵便是,应当也不算骗人。
那天被拒之后的程懿就像疯了一样,逮谁咬谁。程琼晚上回来,要去他院中取落下的东西,他平日的东西都是与程懿放在一起的,程懿喜欢混用,更喜欢将他的物什沾上自己的气息。
程琼进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连孟桃都被骂得狗血淋头,轰出了门外。站在屋外略有讪意地行礼:“二公子。”
程琼注意到他向来干干净净的衣摆上有污迹,料想是被程懿迁怒了。于是让他下去换身衣服再来。
“这……”孟桃面露犹疑。
程琼莞尔安抚:“我进去看看,你速去速回。”
孟桃感激地作揖行礼,速去了。
程琼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屋内安安静静,进到里屋,满地碎瓷片,程懿正蜷在榻上背对着他,只占了一半的位置,另一半床榻空荡荡的。
他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又扭头过去,将褥子拉过头顶。
程琼将自己落下的东西收拾好,却没有很快走,而是把一地砸得七零八落的碎片收拾了。
正收拾着,程懿忽然掀开被子下床。这动静很突然,他还没回头就被一把抱住了。
程懿把头埋在他肩上,嗅到他浑身沾染的酒气,咬牙切齿地磨了磨牙,一口咬破了侧颈的皮肉。程琼呜咽一声,扫帚落地,他被推上太妃椅。
“我说过,再见面我们就是仇人了。”
所以呢,是仇人所以要咬死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