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啜了口茶,懒声笑了笑:“他早该来了。楚怀宣的文章朕看过,写的不错,就是文人病太重,年轻,傲气盛。卫其庸毕竟是个动武的,不如文臣嘴皮子溜啊,这事还是交给卜士明去做吧。卫家兄弟只要把朕想要的带到,其余的人不重要,不必急在这一刻。”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可是作为贴身太监的冯公公却体察得明明白白。
皇帝把茶盏磕在桌上,“去传话,让他亲自带人走一趟,免得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虽两鬓已染了霜,却一派从容淡然,神色平静,似乎没什么事能脱离他的手掌心,似乎永远都是那么胸有成竹。
程琼曾经任过太子少师,若是如今他在这儿,恐怕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当年成王之乱中那个被困在东宫,整日心惊胆战却又温和有礼的太子殿下联系起来。
等到冯春再次回来,天蒙蒙亮,还有半个时辰便是早朝了。皇帝刚服完延年丹,正在按太医的方子调理内息。
“陛下,”冯春凑上前,笑得见牙不见眼,“奴婢方才朦朦胧胧瞧着,陛下似乎又年轻了几岁,谢神医这延年丹果真有用。”
皇帝没有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声轻笑,眼角流出几道笑纹,“从内宫里挑几样东西给他送过去。”
冯春刚要开口,外殿的门忽然开了。
“陛下——”
一个小太监悄声进来,伏地跪倒,“外、外面来了个人……”
冯春不冷不淡地斥了他一句:“来了个人你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陛下在此,还不把舌头捋直了再说。”
“是……”小太监道:“那人姓、姓……”冯春见他这毛病忍不住要甩他一掌,只听孙虹破罐子破摔道:“那人说他姓宛。”
皇帝邃然抬眼,手上的动作一瞬之间僵在那里。他似乎想起身,结果脚下一软没站住,反倒顺势把小案上的茶盏碰倒了。
贵重的缠枝纹玉盏应声而碎。
“陛下……”
短短一句话却有着惊人的威力。连向来办事不徐不疾、常年笑眯眯的冯春都变了脸色。
“混账东西!”冯春立马撵他:“什么人都放进来,还不赶快滚出去把人清理了,今日执勤的御卫首领看护不严,把个贼人放了进来,这你都要来叨扰陛下……”
“不,不!”明德帝猛一拍桌子,身子前倾,险些趔趄下阶,“放他……放她进来。”
那小太监心惊胆战地被撵回来,还有些失魂落魄,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句话惹恼了大人物,一想起冯公公那个冷得掉冰渣的眼神,顿觉日后怕是前途无望了。好不容易辛辛苦苦爬到御前侍奉,还不到一天,就被自己弄得泡汤了。
他抬头一看,太监们都远远地,仿佛是故意要给他拉开距离。这么一想他心里更是委屈难受得发紧。
居然掉起了泪珠子。
“别哭了。”一只帕子递过来:“仔细被发现了又是一顿数落。”
小太监抬头一看,是那个整日睡不醒的同僚,好像叫孙虹的,这人在这个时候靠近过来,再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心中一暖,小太监于是接过帕子擤了擤鼻涕,“我忍不住……”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泪水就跟开闸一般,“我好像说了错话,我会不会被打死……”
孙虹看了看变得“珠帘玉幕”的帕子,没眼看地移开眼,“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就让你死个明白吧。我看你还小,那事发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所以也不晓得,宫里最不能提的,就是一个宛字。”
小太监看他。
“你知道宛妃吗?”
小太监茫然。
孙虹道:“十二皇子的母妃,就是这个宛妃。”
这小太监不知道宛妃,可一听他说十二皇子却立马想到了什么,那似乎是极其可怕的东西,捏捏诺诺道:“十二皇子,是、是那个鬼婴……”
正惊惧着,他忽然发现地上的影子正映出身旁的人缓缓举起的手。蓦然一回头,猛地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唔!唔唔唔……”
他周遭本就没什么人,这地方又刚好是个背阴面,呜呜咽咽地挣扎起来,他才感受到平时看着疲疲懒懒的孙虹力气居然这么大,半天挣扎无果不说还不知不觉吸了一鼻子粉末。
眼前一晃,晕了过去。
孙虹抬眼往某个方向看了看。不多时,一个如出一辙的“小太监”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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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其庸是个精明人,不可能真的带黑衣人去面圣。
近日来宫内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皇帝南巡一应事宜,需要从内庭和民间举几个词臣一并跟去写应制诗,夸夸皇帝陛下体察民情实乃我大齐福分什么的。明日早朝之后刚巧就有一批进宫面圣。卫其庸便将他插了进去。
同时也给值班的御卫使了个眼色,要他们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黑衣人控制了。计划想得好,却没承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黑衣人也精明得很,御卫拿着画像盯住了那人,结果再转眼一看,那地方里空空如也,人已经不见了。
原来,黑衣人精通“易容术”,便是被江湖人称作画皮的技艺。据说这门技艺修习到家,一瞬之间就能换一张面皮。他靠这个混进了皇帝寝宫前。
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幕。
“你还记得这张脸吗?”这黑衣人缓缓将面皮揭下。这次没有再隐藏,那面皮之下,是一张女人的脸,本音清脆冷淡,淡而尖锐的目光看过去,皇帝顿时出神。
盯着那张脸,喃喃道:“宛绾……”
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