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冯春立在一旁,眉头深深凿了几道褶。他不是不知道宛妃对皇帝的影响有多大,因此宛妃去世后,她本人连带着那个被送进南宫守皇陵的孩子一并都成了不能提起的禁忌。
这个人是谁,她是真的长这样,还是故意扮成这样?
“是宛绾吗?”
“你怎么来了,你也想念朕了对不对?”
“你知道吗,你走之后,朕经常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每每读到那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想起你我从前的日子,不免潸然。”
他下堂来,似乎想伸手去摸那人的脸,却被对方一掌拍掉。
准确来说是用两指拍掉,顺便还拎起衣角仔仔细细擦了擦碰到他的那两根手指。
皇帝怔了怔,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的宛绾永远盈盈温柔,含羞带怯,怎么会如面前这个人一般作出如此高傲嫌弃的姿态。况且这个人虽顶着一张与她一般无二的脸,可是那眼神却凉薄得可怕,且目光掠着上眼皮看过来,让他有种被蛇类动物盯住的错觉,浑身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寒意。
她的宛绾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也配说想念?”女子道:“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玷污了这二字。”
“大胆!”冯春几乎是多年来养就的习惯,然而刚一脱口,那女子举袖之间,一个什么东西飞出来,快得如同残影,他还没看清,直觉头皮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温热的东西已经顺着眼睛流下来了。
回头一看,金玉粉饰的墙面上竖着一只铁标,像在这精致繁复的金玉堂里泼了一把刺鼻冰冷的铁水。
这女子做事,不讲情面,不计后果,好像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你不怕朕杀了你吗?”
明德帝已经收起来最初的失态,沉声冷句。
女子却听着可笑极了,眸睫轻轻一敛,道:“老东西,你那些吃干饭的软骨头能敌得过我以血祭刃的长刀吗?”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了。按说平日里,折子里的一个称谓说的不大尊重,或是底下大臣拐弯抹角地讽刺两句,皇帝便要把人拖来打一顿以儆效尤,而这女子直言不讳地骂得狠了,他倒反而平心静气了。
竟掀袍一坐,也没了最初的失态,审视的目光从苍老精明的眼眶里投射出来,感叹似的道:“朕记得宛妃进宫那年年方十七……朕看你,瞧着还没有她进宫时年龄大。说说吧,你深夜闯禁宫总不会没有缘由。”
说着,笑纹深了几分,“朕猜猜,你是宛妃的小妹吧。宛妃去世时你还小,这么些年,是谁抚养你长大的?”
女子被他的眼神和语气弄得浑身难受,手指几次摸向腰间,好悬才忍住,眼神愈加厌恶。
皇帝讨不到好脸色,那苍老的笑纹可算消了几分,“不管是谁,你若是听了他的胡话,那可是给有心之人做了嫁衣裳了。擅闯寝宫,蔑视皇权,看看你今晚犯了多少十恶不赦的大罪。你姐姐在天之灵,怎么能不为你担忧,不为你心寒?”
“胡话?我会听到什么胡话。”那女子道:“说皇上杀妻弃子的胡话?还是说强纳为妃的胡话?还是因为她起初不从,没过几天她的学生就无故暴毙,她心爱之人就远走他乡——”
“放肆。”皇帝沉声冷句。,“朕给你机会是看你年纪尚小,更看在宛妃的面子。你不要不识好歹,葬了你一条命,再牵连宛妃的名声。”
“名声?”女子啐了一口,“活着的时候护不住自己,死了还要靠施虐者去施舍那点所谓的名声,岂不可怜可笑?”
不知这句话里的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他,皇帝眉梢不自觉的抖了抖,居然解释道:“她心悦朕,朕亦然,当年是她愿意跟朕回宫……”
“她的心从不在你,是你威胁她,强迫她,打压她。她当年一时好心救下一个人,却没想到那是躲避叛乱南下逃亡的太子,以后的皇上。她更没想到这是一场农夫与蛇。她不愿与你回去,你就让县衙的人不停地来打扰她,让她的学堂办不下去,当教书先生的父亲被打伤,一家老小吃不饱穿不暖。她能怎么办,她当然只能‘愿意’。”
“她说过她不愿早早嫁人,她要去做很多事,她说过从古至今还从未有一位游遍整个山河的诗人,她就做第一个,写一本游记,给去到的每个地方写一首诗;她说她要开学堂,让垂髫小孩早早开蒙,她本来好好地生活着,是你毁了她的一辈子!是你看她美好,想把她折在手里,无耻!龌龊!惯会借口连篇!竟骗得连自己都信了,难道还觉得你是把她从穷乡僻壤解救出来的英雄不成?”
“你把她强迫入宫,你喜欢她吟歌跳舞时的鲜活,却又不喜欢她眼里的自由,你不断地打压她、时冷落时宠幸,让她变得惴惴不安,小心翼翼,最后生生将她闭上绝路。”
“那时她才刚刚生下孩子啊。”
“你任由别人胡乱猜测,要把那孩子扔到南宫,让她们母子分离!冰天雪地里,她去求你,你却不肯见她。你怎么敢说想念,你怎么敢提她的名字,你怎么敢让全天下以为你是那个情根深种的人而她的死全是她咎由自取,你怎么敢——”
“住口……住口……”一方墨砚砸过来,“给朕住口!!”
“冠冕堂皇,道貌岸然。”女子不但没有住口,反而更往前一步,浑身的压迫感顿上一个台阶,“她若在天有灵,只会让我缴了无情无义之人的头颅到九泉之下给她赔罪!”
皇帝回过神来,怒不可竭,状似疯癫,“来人……来人!来人啊,朕要杀了你!杀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女人道:“你大可以试试,只要你想让那些事公之于众,被天下人知道。”
“不信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孤身前来?只要我一死,那些东西立刻就是散得满天飞。”
皇帝已经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关键时刻还是冯春给踟蹰在殿外的御卫使了个眼色,扶着皇帝给他顺气,又抬眼问道:“你想要什么?”
既然她有筹码作为威胁,自然有她想要的东西。
然而出乎冯春意料的是,这女子道:“三百万两银子。”
她想要的是钱。
……
冯春想过或许她会要给宛绾正名,或许她会想报仇,甚至想让皇帝写罪己诏,可是他唯独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