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周末放假的气息涌向校门口。
祝依竹站在大门旁边的梧桐树下,她的目光越过三三两两的人流,精准地找到了程彩彩,随即朝她走。
“程彩彩。一起回去?”
“你不和钟悠舞一起吗?”
“有人和她一起。我不喜欢三人行。”祝依竹唇角微弯,那笑意短促而干净,“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去,路上往来穿梭的是那些悬浮公交车。
“你今天怎么了?”祝依竹问。
“没怎么。”
“你从中午午休就不对劲了。”祝依竹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叶随风走,聚于角落;尘伴叶落,堆作浅丘。秋天大概是从这样细微的迁徙开始的。
程彩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干了一件不好的事。”
祝依竹没接话。
“左星缘的乐谱……是我弄乱的。那天收实验报告的时候跑过去,不小心撞到了,乐谱顺序全都乱了。”程彩彩的声音平平的,“她今天来找我了。说了我一顿。”
祝依竹停下脚步。
程彩彩也跟着停下来。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我知道。”祝依竹说。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沉甸甸的确凿,“我知道是你弄的。”
程彩彩侧过头看着她,没说话。
“我没跟左星缘说。”
“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说了她会更生气。她问了一圈都没人说,已经够烦了。我这时候跑去跟她说‘我看到了’,她只会说我看到了为什么不早点说?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祝依竹垂了垂眼睫,“而且……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背后指认谁。”
程彩彩没接话。
“但我还是没做好。”祝依竹声音低下去,“我应该早点提醒你的。”
程彩彩摇摇头,“我当时自己也没注意。你说了,我可能也不会当回事。”
悬浮车无声无息地滑行到站,车门打开。两个人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子发动。
“左星缘说了什么?”祝依竹问。
“说我以后别碰她东西。”
“她是那种人。对东西很在意。乐谱就是她很在意的东西。”
“我知道。”程彩彩说,“是我弄的。她生气是应该的。”
“你不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把脸转向窗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淡淡地拂在脸上,凉意贴着颧骨和腮边慢慢洇开。
车到站了。
两个人站起来,从后门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星期一的时候,”祝依竹说,脚步在站台上顿了顿,“你要不要跟她再说一次?”
“说什么?”
“道歉。就是……那种让她知道你不是在敷衍的那种道歉。”
“不知道。”
“那好吧。拜拜。”
祝依竹转身走了。程彩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片空荡荡的路面再也变不出什么来,才转身往自己家走。
打开密码门,家里没有人。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她妈妈写的——
“排骨在锅里,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
落款是“妈妈”,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她没去厨房,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在一寸寸地收拢。
密码门又开了。她妈妈的声音比人先进来:“彩彩?回来了?”
“嗯。”
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锅盖被掀开,“怎么没吃饭啊?”
“不太饿。”
那串脚步声折返回来,停在房间门口。
“怎么了?在学校不开心?”
“没有。”
“那就是累了。先睡会儿,等会儿再吃。”她妈妈没有再问。
脚步声退回厨房。程彩彩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
厨房的灯开着,她妈妈正在盛汤,热气从锅口蒸腾而上,把她的脸蒙在一层薄薄的水汽后面。
“妈,你小时候见过魔法吗?”
她妈妈把汤碗放在桌上,手背在额头上擦了一下。
“没见过。那时候我们几个说要去考魔法学院,考了好几年都没考上。后来就不考了,去厂里上班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程彩彩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如果当初考上了,你现在在干嘛?”
她妈妈笑道:“哪有什么如果。你们那个学校,录取率比当科技厂主管还低。多少人想去去不了,你真的很棒了。”
程彩彩知道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
这个世界不是每个地方都有魔法的。大部分区域和魔法没有任何交集,她小时候住在这里,魔法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存在于长辈闲聊中的词,和“龙”或者“神仙”差不多远。
悬浮车高速行驶,通往世界各地,却只在特定的时光,载特定的人,去往那个有魔法的地方,那里没有比这更高端的科技,因为不需要。
她在那个瞬间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失落,如果没有去到那里,人,会不会被日益发展的机器所取代?
“你们在学校都学什么魔法?”她妈妈端着一盘青菜从厨房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还没学到什么。就是一些基础课。”
“那你现在会什么?”
“没什么。”
她并不是特别想展示。
她妈妈点点头,没有再问,开始吃饭。
程彩彩低下头,也夹了一片青菜,嚼了两下。
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收尽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片薄薄的、昏黄的暖意。
……
星期一十二点,金乌独行穹顶,万里晴空不见一丝云翳。
程彩彩抵达车站时,祝依竹已经在等候了。
“你来了。”
“等多久了?”
“没多久。”祝依竹说,“对了,上次忘了加你微信。把你拉进寝室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