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收尽,夜色缓缓浸透了整片校园。
武骏钢和殷醉月走出教学楼。
“走走走,还有时间,去桃花林看看。”武骏钢的语气带着亢奋。
殷醉月的耳朵微微竖起:“大晚上的去桃花林干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才有趣。白天去有什么意思,万一有精灵呢。”
殷醉月没应声,但还是跟上去。
两人沿着一条碎石小道往学校东面走去。桃花林坐落在教学楼背后,白日里便少有人迹,入了夜更是阒静无声。武骏钢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飞快。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殷醉月问。
“消化啊。走那么慢算消化吗。”
新栽的桃树干细叶疏,月光斜斜地铺下来,将枝影拉成淡灰色的纹路。
走了一阵,武骏钢的步子慢下来。
“你有没有觉得……雾变浓了?”
殷醉月驻足,沉默几息才开口:“这不像雾。”
“那是什么?”
殷醉月向前迈了一步,伸手虚虚一握,五指合拢,只握住了一团空无。
“不对劲。”殷醉月说,“走,回去。”
武骏钢没有动。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一道声音刺穿了雾的帷幔。
“救命——”
武骏钢看了殷醉月一眼。
“走。”
“你疯了?”
“有人在喊救命。”
“我觉得可能是陷阱。”
“万一是真的呢。”
武骏钢已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殷醉月叹了口气,然后跟了上去。
走到一株歪脖子桃树下时,武骏钢蓦地停住了脚步。
一个老奶奶坐在地上,脊背抵着粗糙的树干,一条腿被藤蔓死死缠住。那些藤蔓从地底钻出,茎节处泛着一种不祥的幽绿。
“小伙子,快帮帮我……我的脚动不了了。”那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
武骏钢蹲下身,伸手去扯那些藤蔓,藤蔓纹丝不动。
殷醉月站在一旁,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四周空气里的震颤。“不对劲,”他说,“这些藤蔓上有魔力波动。”
“管它有没有,先弄开再说。”
武骏钢双手齐上,用力撕扯几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手指弹开,虎口酸麻。
他没有犹豫,伸出右手召唤匕首。他握紧刀柄,对准最细的一根侧茎,手起刀落。
断口处渗出一小滴深绿色的汁液,黏稠如血。他又砍了几刀,整根藤蔓骤然失了力气,从老奶奶脚上颓然脱落。
老奶奶缓缓站起身。先是手掌撑住树干,骨节咔嗒轻响;再将另一只脚踩实,膝盖颤动;最后才慢慢直起腰背。
两人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头发白得像覆了一层薄霜。眼角的皱纹深深刻入肌肤,如同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手指枯瘦,骨节间透出青脉。
武骏钢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谢谢你们。”老奶奶开口,声音里带着沙哑的温厚,“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们。但我有一些小东西……也许对你们有用。”
她抬起手,枯瘦的指尖朝一个方向指去。武骏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里,有两个光点。”殷醉月忽然开口。
武骏钢眯起眼睛,果然,雾霭深处隐约浮着两点幽光——右边是沉郁的红,左边是清冷的黄。
两人走过去,拨开覆在地表的枯叶。
落叶堆里静静躺着两颗宝石,红的是鸽血红,黄的则是琥珀色。月光落在它们身上,泛出一层柔腻的光泽,竟没有沾染半点尘埃。
武骏钢弯腰捡起那颗红的,殷醉月拾起那颗黄的。
“这是什么?”武骏钢问。
无人应答。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过头去——
老奶奶还站在原地。但她的脚下,不知何时升起了两个光圈,一赤一金。
武骏钢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地面,什么也没有。
他想迈步。脚底像是被钉进了大地,连抬高一寸都做不到。殷醉月耳廓微微颤动,他也试着抬起脚——同样的徒劳。
老奶奶的脸在红光与黄光的交映下,显得更加苍老。皱纹如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如枯井。
她看着他们,嘴角缓缓上扬。
“没想到吧。”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沙哑,“宝石上有咒语。你们碰到它的时候,咒语就已经转到你们脚上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慢慢滑过。
“你们两个,要么听我办事……要么就——”
“卧槽。”武骏钢猛地抬头瞪她,瞳孔里燃着怒意,“你这人——不是,你这老太婆,我们好心救你,你在这里装老阴我们?”
“你先冷静。”殷醉月压低声音,耳朵已经贴伏在脑袋两侧。
“这两颗石头里,”他缓缓开口,“是不是有精灵?”
“我不知道。”老奶奶的嘴角又往上提,“但如果你们愿意听我的……你们想要多少精灵,就有多少精灵。”
武骏钢嗤了一声,直接把红宝石往口袋里一塞。“做梦吧。”
他低下头,开始专注地研究脚底下那层看不见的禁锢。
老奶奶的笑容收住。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眉头下压,一道阴翳掠过她的面庞。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
一道淡金色的三角形从她背后的树影里骤然射出。三个角尖锋锐如针,其中一个角精准地刺入老奶奶的后背。
老奶奶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她艰难地转过头去,表情从愤怒变为错愕。
萧松吟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的右手握剑,剑身上折线型的光纹在雾色里微微跳动。
“你怎么在这?”武骏钢脱口而出。
“平时晚自习后就喜欢来这里逛逛。”萧松吟说,语气很平,“刚刚听到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老奶奶偏着头,用一种斜睨的目光打量着萧松吟。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指尖沾了点猩红的血。
萧松吟没有理她,把剑举起,剑尖直指老奶奶的方向,剑身上的光纹陡然亮了一度。
老奶奶冷笑一声。她将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十根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黑色的光从她掌心喷涌,迅速凝聚成一柄法杖。
杖身呈深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泛着暗红色的光,杖头是一个不规则的疙瘩,歪歪扭扭地附着在杖身上,丑陋得近乎诡异。
她握着法杖朝萧松吟一挥。一道弧形的光波撕裂雾气朝他横扫过去。萧松吟侧身一避,与此同时,剑尖在空中飞速画出一个三角形——
数学器法·三角形·三角切割。
淡金色的光痕从剑尖流淌而出,那个三角形旋转着飞了出去,这一击瞄准的是老奶奶的手腕。
老奶奶用法杖猛力磕开,三角形的尖角却在她的小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暗红的血缓缓渗出。
殷醉月的耳朵竖着,“这个老奶奶的身手……”他低声说,“不太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他妈能不能别分析了?”武骏钢还蹲在地上,语气里满是焦躁。
“我不知道怎么解。”
“你言辞系的,你想想办法啊。”
殷醉月沉默须臾,终于开口,“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武骏钢侧目看他,眉头拧成一个问号。“你在干嘛?”
“念诗。”
“念诗有什么用?”
“不知道。”
武骏钢盯着他看,忽然深吸一口气,嘴里也蹦出一句话,“霍去病封狼居胥,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话音落下的刹那,老奶奶的手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