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像一支离弦之箭,冲向万丈深渊!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红绸在暴雨中飞舞。
黎月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被风托着,往下飘。
风灌进她的耳朵,呼呼地响。
雨砸在她的脸上,生疼。
她看着天空。看着那片被暴雨填满的、灰蒙蒙的天空。
脑海里闪过凌风的脸。
她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了。
然后——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另一个画面。
很小的时候,在罗刹堂的后山,她见过一朵野花——红色的。
不是血的那种红,是花瓣本身的红。小小的,瘦瘦的,从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晃啊晃。
她的身体在加速下坠。
她的手,始终护在小腹上。
她想:下辈子,当一朵野花吧。
不用杀人。不用逃命。
春天开,秋天落。
她的眼睛,终于慢慢闭上了。
她的孩子。
和曾经的她一样——生来无名,命如草芥。
黎月记事起,便没有名字。
旁人或是喊一声“喂”,或是唤一句“那个谁”,更有甚者,直斥她去死。
她从不应声,亦不落泪。不是不想哭,而是四岁那年,她亲眼见过一个男孩被强行拖走。
那孩子一路哭嚎,终究无人搭救。自那时她便懂,在罗刹堂,眼泪从不是护身符,而是索命的催命符。
罗刹堂坐落于危崖之上,石板缝隙间寸草不生,只生满层层老茧与累累伤痕。
山风自崖底呼啸而上,终年呜咽不止,仿若亡魂泣诉。
黎月偶尔会想,这风声,大抵是那些被拖走的孩子,残魂未散。
刺耳的锣声穿入耳膜,天色依旧沉黑。
黎月睁开双眼,脚掌踏上冰冷石板,寒意瞬间从脚心窜至脑后。
一众孩童默默行动,无人言语,亦不敢懈怠。动作稍有迟缓,藤条便会劈头抽来,脆响如同折断竹筷。
她立于队伍第三排最右侧,这个位置,她足足守了三年。
身旁空出的那处空位,从前站着一个女孩。
那日格斗之中女孩被打断双腿,次日便彻底消失。
黎月从不过问,她早已学会闭口藏心。
七岁那年,她第一次被对手狠狠击倒。
对手是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孩,一拳砸在她下颌。她整个人重重摔飞,后脑撞上坚硬石板,嗡鸣声响彻耳畔,眼前瞬间一片惨白。
满口皆是铁锈般的腥气,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喉间的不适感,将呕吐感硬生生压下。
在这里,软弱便是无用,无用之人,唯有一死。
她伏在地面,耳畔全是周遭孩童的呼吸声。
无人搀扶,无人催促,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等着她再也站不起,等着她成为下一个被拖走的牺牲品。
黎月十指深深抠入石缝,指甲被硬生生掀起半边,她却浑然不觉痛楚。借着这微小的着力点,她慢慢撑起上身,再屈膝、起身。
终于,她重新站在了地上。
教官扫来一眼,目光里没有半分欣慰,只有审视与掂量,如同打量一柄刚刚开锋的利刃。
日复一日,岁月就在搏杀与苦修中流转。身形愈发利落,她出手越来越迅疾,性子也愈发沉静。
教官看她的目光悄然转变,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细细挑选,如同寻觅一柄合手的兵器。
“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