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冷雨,缠绵未歇。
凌风将黎月紧紧拥在怀中,身形矫捷,在幽深山林里飞速疾驰。
“凌风……”
药效焚身,黎月的呼唤破碎又微弱,似一缕轻柔飞羽,轻轻拂过他的肌肤,细碎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凌风喉间紧绷,未曾应答。
他不是不愿应,是不敢。
胸腔堵得酸胀发闷,他怕一开口,压抑的颤音便会彻底泄露心底所有的慌乱与珍视。
他知晓一处绝境。
深山腹地,一处被青藤密林尽数遮掩的隐秘山洞,洞内藏着一汪终年不涸的寒泉。
这是他年少时偶然寻得的秘境,多年来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转瞬抵达洞口。
凌风抬手拨开层层缠绕的湿冷藤蔓,侧身躬身闯入洞中。
浓重黑暗骤然笼罩周身,他微阖双眼适应片刻,再睁眼时,借着洞口漏入的朦胧雨光,稳稳辨清洞内路径。
洞底深处,滴答水声不绝于耳,清冽寒气扑面而来,是那汪寒泉。
他抱着怀中发烫的黎月,步步沉稳向内走去。
脚下青石湿滑泥泞,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分毫颠簸惊扰了怀中之人。
黎月浑身不住轻颤,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力道时松时紧,满是无助与依赖。
行至寒潭边,凌风缓缓屈膝,将黎月轻轻安置在平整石地,随即擦亮火折子。
一簇微弱火光骤然亮起,驱散了山洞的沉沉幽暗。
狭小的洞窟潮湿阴冷,石壁上覆满深绿青苔,湿漉微凉。
一汪寒潭静如明镜,氤氲着刺骨凉意,稍稍驱散了洞内的闷热。
火光摇曳,映亮了身侧的少女。
黎月一身衣衫被雨水彻底浸透,湿漉漉贴在单薄身躯上。
脸颊染着病态绯红,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一双往日清冷锐利的眼眸此刻涣散迷离,唯独指尖,始终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分毫。
凌风蹲下身,指尖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灼得人心惊。
没有丝毫迟疑,他俯身稳稳抱起黎月,缓步走入潭中。
冰冷泉水漫过黎月腰腹,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燥热药性。
极致的冷热骤然碰撞,激得她浑身剧烈一颤,混沌的神志短暂回笼。
“凌风——”
“我在——”
他嗓音低沉沉稳,稳稳托住她的身形,让她轻轻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替她隔绝着药性带来的极致煎熬。
“我……好热……”
黎月气息虚浮,字句断续。
自她踏入危机四伏的赵府那一刻起,凌风便隐于暗处、步步相随。
雨夜屋脊,暗影角落,他始终静默守候,隐忍克制,不愿现身、不敢暴露踪迹。
可当他亲眼看着她被人掳走,看着她浑身无力、连防身匕首都握不住的刹那,多年的隐忍克制尽数崩塌。
他再也忍不住。
“我在——”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笃定的字,反复安稳着她慌乱无措的心神。
药性愈发汹涌狂暴,寒热交织的极致痛苦席卷黎月四肢百骸。
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纤细的指尖深深掐入凌风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我好难受……”
她闭紧双眼,眉头死死蹙起,嫣红唇瓣不住颤抖,声声呢喃满是脆弱。
凌风垂眸凝望着她。
混沌之中,黎月无意识抬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指,十指紧紧相扣,如同溺水之人攥住最后一根救命浮木,倾尽全部力气。
“凌风……”
声声轻唤裹挟着灼热气息,碎成缕缕气音,轻渺得落于水面,转瞬便散于无形。
凌风身形僵立,一动不动。
他垂眸望着两人紧扣的手。
那双手,他看了数年,熟悉至极。
往日握刀时稳如磐石,杀伐之时冷冽决绝,从无半分迟疑怯懦。
可此刻,这双惯于杀戮的手,正死死攥着他,带着极致的不安与惶恐。
她素来无畏。
受训炼狱、身受重伤、面临死局,她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向来傲骨铮铮、无所畏惧。
唯独此刻,她怕他走。
凌风曾以为,这份深藏心底的情愫,能忍一辈子、藏一辈子。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他终究是错了。
心底防线轰然崩塌,凌风俯身,将怀中的少女狠狠抱紧。
不是浅揽,不是轻扶,是用尽全身力气的相拥。
一只长臂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完完整整、严严实实地揉进自己怀里。
黎月的脸颊埋在他温热的颈窝,纤长睫毛轻轻扫过他的肌肤,灼热的呼吸交织缠绕,颤抖的身躯渐渐有了依靠。
他抱得极紧,紧到两人骨肉相依、骨骼相抵,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再也不分你我。
寒潭冰冷刺骨,相拥的体温滚烫炙热。
山洞之内,唯有滴答不绝的落水声,与两道缠绵交织、愈发安稳的呼吸,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长夜漫漫,终至破晓。
黎月率先醒来。
朦胧睁眼,入目是潮湿粗糙的石壁,陌生的环境让她瞬间恍惚。直到肩头传来厚重温热的触感,她浑身骤然一僵。
她缓缓低头。
凌风静静靠在她身侧,长臂依旧环着她的腰,呼吸绵长沉稳,睡得格外沉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