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山变矮了,林子变稀了,路边开始出现庄稼——不是罗刹堂后山那种疯长的野草,是有人种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远远的山坳里,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很快又冒出来。
有人在生火做饭。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有人做饭”这件事了。
在罗刹堂,吃饭叫“进食”,是任务,是维持身体运转的必要程序。
没有人会为了一顿饭生火,没有人会等炊烟散尽才添柴。
她站在山道上,望着那缕炊烟看了很久。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的,沙哑的。
黎月猛地转身,右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匕首。
但她看到的,是一个老太太。
花白头发,佝偻着背,背着一捆柴火,正眯着眼打量她。
老太太的眼睛不太好,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黎月的脸。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停在黎月的小腹上。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看一眼——是停住了。
老人家看这种事,眼神比大夫还准。
“姑娘,你这是……有身子了吧?”
黎月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从匕首上移开,但身体还绷着。她不习惯被人搭话,不习惯被人打量,不习惯一个陌生人的眼睛里有担忧这种情绪。
老太太见她不出声,以为她是害羞,把柴火往肩上颠了颠,走近了两步。
她走得很慢,腿脚不太利索,踩在碎石子上摇摇晃晃的。
黎月下意识伸了一下手——想扶,又收回来了。
“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眉头越皱越紧,“多久没吃东西了?嘴唇都干成这样了。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啊?”
“……去亲戚家。”
黎月开口,声音有点哑。她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嗓子像是生了锈。
“亲戚家?你一个人走?你家男人呢?”
黎月沉默了一瞬。
“……他在家等我。”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看穿了这个谎,又像是不忍心戳穿。
她叹了口气,把柴火放到路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我家去。就在前面,不远。你这样子不能再走了,肚子里的孩子受不住的。”
黎月本能地想拒绝。不能停下来,不能被人记住,不能留痕迹。
她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老太太已经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跑了。
“愣着干啥?我又不跟你收钱。你一个孕妇,饿着肚子赶路,走到天黑也走不出这座山。吃顿饭,歇个脚,再走不迟。”
黎月站在原地。
她应该走。罗刹堂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每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但她的脚没有动。不是因为老太太说的话——是因为老太太说话的语气。
那种理所当然的、不容商量的关心,像是在训自家孩子。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没有过。
老太太的屋子就在山坳里。
土墙,茅草顶,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
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桌上搁着一个陶罐,里头插着几根野草——不是花,就是路边长的狗尾巴草,但插在陶罐里,竟也好看。
黎月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不习惯进别人的屋子——进任何屋子都是任务,要勘察出口,要预判埋伏,要在心里画一张逃生路线图。
但这里没有埋伏。只有一只趴在地上晒太阳的老黄狗,看到她来了,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坐,坐。”老太太把长凳擦了又擦,又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先喝水,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说着就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桌上拿了个东西塞到黎月手里。
“先垫垫。”
是一个馒头。凉的,有点硬,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黎月低头看着那个馒头,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魅姬也蹲在墙角,端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阿七把自己碗里最稠的部分拨给她。
那时候她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什么忙都没帮。不是不想帮,是不敢。
在罗刹堂,帮别人就是害自己。
现在她手里握着一个陌生人给的馒头。
她咬了一口。馒头很硬,嚼起来有点费劲,但咽下去的那一刻,胃里忽然暖了一下。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会被一个馒头打动。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眼眶有点发酸。
老太太还在灶台边忙活,哼着一首她没听过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忘了词。锅里烧着水,热气从灶台上升起来,把整个屋子都熏暖了。
这间屋子很破。
墙上有裂缝,房梁上挂着蛛网,窗户纸糊了三层还是透风。
但它比罗刹堂任何一个角落都暖和——不是火烧的暖,是有人在灶台前为你下面的那种暖。
黎月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腹摩挲着木头的纹路。
她想记住这个屋子。记住这个老太太,记住这碗面,记住这一刻。
因为她这辈子,也许不会再有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是满满一大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老太太把筷子塞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