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多吃点。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我跟你说,怀着身子的人最怕饿,一饿就伤胎气。你慢慢吃,别烫着。”
黎月低头吃了一口。
面很软,汤里有盐,荷包蛋是溏心的。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热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姑娘,你家在哪儿啊?”老太太坐在对面,一边择菜一边问。她不是打探,是那种老人特有的、随口闲聊的语气。
黎月顿了一下。
“……南边。不远。”
“你这身子几个月了?”
“……还早。”
“头几个月最要小心,可不敢累着。你家男人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黎月没有回答。她的手停在碗边,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
老太太看着她。老人活了六七十年,什么事没见过。
一个怀孕的女人独自走在山路上,嘴唇发白,脚上全是泥,问她什么都吞吞吐吐——要么是逃难,要么是逃命。
“行,不想说就不说。吃你的面。”
她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又去灶台边忙活着。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那条老黄狗忽然叫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招呼——是警觉的、短促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黎月的手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她没有抬头,但整个人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老黄狗又叫了,这次是一连串的狂吠,焦躁不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逼近它的领地。
但很快,它的叫声忽然变成了呜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威压镇住了,不敢再叫,只从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哀鸣。
黎月太熟悉这种安静了。
鸟不叫,狗不吠,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楚——这是杀手靠近时,山林才会有的反应。不是一个人。
脚步声太轻了,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她听得到。不是踩着泥土的声音,是衣角擦过树叶的声音,是呼吸被刻意压到最慢却还是存在于空气里的震颤。
是罗刹堂的人,正从不同方向朝这个院子包抄过来。
她起眼看了一眼灶台边的老太太。
黎月没有出声。
她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碗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很稳。她的脚踩在泥地上,像猫踩在瓦片上,一步一个沉默。
她绕到屋侧,面朝那片幽深的树林。
她的脚尖在泥地上点了一下,身体忽然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无声地越过院子边上的柴火堆,没入林间的阴影里。
老黄狗趴在地上,耳朵贴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尾巴夹紧,一动不动。
老太太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姑娘,够不够吃?我再给你——”
她的话停在半空。
桌边没有人。
长凳上空荡荡的,碗里的面还剩大半碗,荷包蛋咬了一口,搁在碗沿上。
筷子并排放在碗上,摆得整整齐齐。
“姑娘?”
老太太走到院门口,往外张望。
山路上空无一人。她又绕到屋后看了看,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她站在院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里嘟囔着:“这姑娘,面还没吃完呢……”
而此刻,黎月已经掠出去半里地。
她在树冠之间穿行——枝丫在她脚下只是一弹,人已经借力飘出丈余。
她落脚的地方,只有树梢轻轻颤一下,像被风拂过,转瞬归于静止。
这是罗刹堂右刃的轻功,蝉翼步。不留痕,不惊鸟,不落声。
但她身后,追兵更近了。
他们呈扇形在林中展开,不急着收网,而是在赶她。
像一群狼在驱赶一只离群的羊,把她往更深的山林里逼。
一道冷光擦着她的耳廓飞过,钉在正前方的树干上。
是一枚飞镖,镖尖入木三分,镖尾还在嗡嗡震颤。
黎月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个方向,脚尖蹬了一下树干,身体横移出去,钻进更密的林子。
身后,一道黑影从树冠中跃出,落在她刚才踩过的那根枝丫上。
那人蒙着面,斗笠压得很低,手中的刀已经出了鞘。
那人开口,声音像是沙石摩擦,“叛逃者,罪无可赦。堂主有令,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刀锋一转,冷光在斑驳的树影间一闪。
“死要见尸。”
林子里,更多的黑影在逼近。
枝丫轻颤,落叶未及落地便被气劲卷起,在空中碎成齑粉。
刀光从四面八方的树影中透出来,一道接一道,像是有人在林间织了一张寒光闪闪的网。
黎月背靠一棵古松,匕首横在身前,呼吸又急又浅。
她的手指攥紧刀柄,骨节泛白。
小腹在隐隐发坠,但她咬着牙,没有用手去护。不能护。护了,就是告诉他们她的弱点在哪里。
七道黑影从树冠中缓缓降下,落在她四周。刀已出鞘,杀气如网,将她困在正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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