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三天。
三天里,翻过两座山,蹚过一条溪,绕过三个设卡的山口。
凌风在岔路口布了四次疑阵——折断反方向的树枝,在溪水里踩出逆流的脚印,把沾血的布条挂在通往西边绝壁的枯枝上。
每一次都足以让追兵多绕半天弯路。
黎月看着他蹲在地上布置假痕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男人在罗刹堂是杀人不眨眼的左刃,此刻却像个在自家田里布稻草人的老农,动作熟练得过分。
“你以前干过这个?”她靠在树干上,声音还有些虚。
“干过。”
凌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每次任务,都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们以为我习惯走直线,其实我最擅长的是绕路。”
“那你现在在绕什么。”
凌风看了她一眼。“绕一个能让你歇脚的地方。”
第四天傍晚,他们走到了山坳尽头。
面前是一片平缓的山坡。
坡上散落着几户农家,炊烟在夕阳里升起,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陶罐里倒出来的米汤。
坡下是一条浅溪,水声细碎,几个孩子正蹲在溪边捞蝌蚪,裤脚卷到膝盖,笑声被风送上来,零零落落,听不真切。
更远处是大片的麦田,麦子还没熟,青黄相间,风一过,翻成一层一层的浪。
黎月站在坡顶,一只手扶着凌风的胳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片景色。
她在罗刹堂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种天光——黎明前埋伏时的鱼肚白,月夜刺杀时的银灰,暴雨中逃亡的铅黑。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天色——淡金色的,暖洋洋的,像老太太灶台上那盏油灯的光,把整个山坡都罩进一层薄薄的蜜里。
田埂上有个老农扛着锄头往家走,远远地看见他们两个,居然抬手打了个招呼,像是在招呼自家晚归的晚辈。
黎月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也挥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第一次学会挥手这个动作。
凌风侧头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他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怎么了。”
“没怎么。”
黎月放下手,声音很轻,“就是觉得——这里的人,不用躲。”
他们在村尾找到一间空置的旧屋。
土墙,茅草顶,窗户破了半扇,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
凌风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
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一吹,轻轻晃。
和罗刹堂的石屋一样简陋,但不一样——这里有窗,有光,有风吹进来时带着的麦秆香。
“今晚就住这儿。”
凌风把外袍脱下来铺在木板床上,“我去溪边打点水。你先歇。”
他转身要走,黎月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别折腾了。”
凌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渗血的绷带,又看了一眼黎月拉着自己衣袖的手。
“……行。”
他挨着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板上,背后是斑驳的土墙,面前是半扇破窗。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麦田,夕阳正从麦尖上滑下去,把最后一道光洒在溪面上,碎成满河的碎金。
远处那几个捞蝌蚪的孩子还在笑,笑声被风切成断断续续的音节,飘到这间破屋子里的时候已经轻得像耳语。
黎月轻轻靠在他肩上。
不是累了——是想靠。她的右手覆在小腹上,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层粗布。
“在想什么。”凌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胸腔微微震动,震得她耳朵发痒。
“在想——这个孩子要是生在这里,应该能活着。”
凌风没有说话。
他的手覆上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掌心干燥而温热。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彻底沉下山脊,屋子里只剩下暮色和远方的炊烟,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不是活着。是好好活着。”
黎月闭上眼睛。
好好活着。她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
在罗刹堂,活着就是完成任务,活着就是站到最后一刻,活着就是不被拖走。但“好好活着”——她没想过。
现在她想了。她的嘴角弯起来,很轻,很浅,像窗外麦田尽头的最后一道晚霞。
第二天早晨,黎月醒来的时候,凌风已经起了。
他蹲在门口,用溪水和泥巴把她那双磨破了底的布鞋补了一遍——鞋底加了厚厚一层草垫,鞋帮上裂开的口子用麻线缝紧了。
他的手指很粗,缝鞋的动作却意外地细致,每一针都拉得紧紧的。
黎月靠在门框上看他。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低着头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