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七岁的自己坐在老槐树下,他一言不发地从她面前走过,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不会笑的人。现在她知道他不是不会笑——他只是把所有的笑都攒着,留给她一个人看。
凌风把鞋递给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试试。”
黎月穿上鞋,走了两步。
鞋底软软的,踩在泥地上再也不硌脚了。她低头看着那双被缝得歪歪扭扭的布鞋,鼻子忽然有点酸。
“怎么。”
凌风皱眉,“不合适?”
“合适。”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嘴角在笑,“太合适了。”
凌风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用指节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很轻。
“那就走。今天要赶在日落前过前面的关卡。”
他转身背起包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等过了关卡——再给你缝一双新的。”
黎月站在原地,伸手摸着被他敲过的额头。
然后她跟上他,脚步轻快了些。
他们并肩走出破屋,走进晨光里。麦田尽头,炊烟正在升起。
远处那几个孩子的笑声还在,比昨晚更近了。
同一时刻。罗刹堂,正殿。
堂主端坐高位,殿下两侧站满了人。
长老、各队领头的杀手、刚从外面赶回来的搜查队——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大殿正中的青石板上,七个人跪成一排。手腕上缠着绷带,肩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
是之前在林子里被凌风碎骨的那七个人。
魅姬站在殿前,背对众人,面朝堂主,刚刚说完最后一句话。
“黎月怀孕了。”
殿上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烛火爆了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堂主沉默了很久。
他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来,磕在桌面上。
不是重——是很轻很慢的一声,像在斟酌什么。
“他亲口说的?”
“是。”魅姬声音平稳,“暗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堂主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的暗枭身上。
暗枭单膝跪地,低头不语。
堂主收回目光,指节缓缓敲着扶手,一下,一下,然后停了。
“召集诸位长老,议事。”
长老们从两侧走出,落座于堂主下首。
资历最深的白发长老率先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凌风叛逃,罪无可赦。按堂规,叛逃者,全堂追杀,不死不休。更何况黎月身怀有孕——杀手动情已是重罪,有后更是大忌。二人若不处决,堂规何存?日后人人效仿,罗刹堂根基将毁于一旦。”
几个长老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堂主没有接话,只是缓缓扫过众人。
“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又一个长老站出来,抱拳躬身。
“堂主,凌风是您一手培养的左刃,身手心智皆是顶尖。若全力追杀,必有折损。不如给他一条路——召回凌风,让他亲手处决黎月。以此证明他与叛逃者划清界限,以功赎罪。他若照做,便是重新归顺。他若不做,再杀不迟。”
魅姬站在殿前,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处决黎月,留凌风一命?她太了解凌风了。
谁敢动黎月一根手指,凌风就敢杀谁。这个提议不是折中,是逼凌风彻底疯魔。
“荒谬。”
白眉长老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功是功,过是过。叛逃是大罪,若因惜才便可宽宥,罗刹堂百年铁律,岂不成了儿戏。”
殿内争执渐起。
有人主张严惩,有人主张怀柔,有人沉默不语。但魅姬只盯着一个人——堂主。堂主始终没有表态。他的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扶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那盏茶放在手边,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碰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愤怒——是迟疑。
魅姬的心沉了一下。
她的指尖不自觉摸上腰间刀柄的缺口——那道阿七死后留下的缺口。
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在那里。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堂主不想杀凌风。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一样。他说不定会从轻发落,说不定会留凌风一条命。
而她等了半辈子,等的不是从轻发落。她等的是一场死局,两条命,一个不留。
本章完
多多支持~
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