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罗刹堂的议事早已散场,长老们各怀心思地退去,正殿的烛火也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但后堂还亮着灯。
堂主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堂规。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微微晃动。他盯着那卷堂规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翻过去。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是他熟悉的步伐。
“进来。”
魅姬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合上。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面上遮着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没有白日的凌厉,反而多了几分罕见的温顺。
“堂主还未歇息。”她垂眸行礼。
“睡不着。”
堂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你有什么事。”
魅姬上前一步,声音柔和:“属下只是想着,今日殿上诸位长老争执不休,堂主想必心中烦闷。特来问问——是否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堂主看了她一眼。
这些年魅姬在他面前一向恭顺,办事得力,从无差池。
那道疤是他亲手划的,但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回那卷堂规上。
“魅姬,你在罗刹堂多少年了。”
“回堂主,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堂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分量,“你记得阿七吗。”
魅姬的睫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记得。”
“当年的事,你是不是还恨我。”
“属下不敢。”魅姬垂下头。
堂主摆了摆手。
“恨就恨,没什么敢不敢的。我有时候也在想,当年那道疤,是不是划得太重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是罗刹堂层层叠叠的屋脊,月光洒在瓦片上,泛着冷清的白。
“凌风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七岁进堂,比你还早两年。这么多弟子,他天分最高,心性最稳。我一直以为,他会是下一任堂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他偏偏走了你的老路。阿七的事,凌风的事——说到底,都是堂规逼的。”
魅姬站在他身后,纹丝不动。
她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背,烛火在她瞳孔深处跳动。
“堂主的意思是……”
“我在想……”
堂主缓缓转过身,“这堂规,是不是该改一改了。”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堂主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他没有注意到——魅姬垂在袖中的手,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恨。
那些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在她心口——他说凌风走的是她的老路。他说堂规该改了。
阿七死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
阿七的血流干在青石板上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
她的脸被划开、血涌出来糊住半边视线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
现在凌风和黎月有了孩子,他倒想改了。
那阿七的死算什么?
她脸上这道疤算什么?
她恨了半辈子的所有东西,又算什么?
“堂主说得对。”
魅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堂规是该改了。只是——”她抬起头,看着堂主的眼睛,“阿七死的时候,堂主为什么没想过改。”
堂主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胸口忽然一凉。
魅姬的匕首已经刺进去了。
她的手很稳,比他想象中稳得多。
二十三年,她出过无数次刀,但这一次和每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她在笑。
堂主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又抬头看着魅姬。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震惊和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魅姬……你……”
魅姬握着刀柄,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而冷,像崖底吹上来的风:“阿七是我的命。你杀他那天,我就该杀了你。但我没有。我在等。等一个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东西死在面前’的机会。凌风和黎月是你最得意的刀。你要为他们改堂规——那我倒要看看,你改了之后,阿七能不能活过来。”
她猛地拔出匕首。
血涌出来,溅在她面纱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堂主毕竟也曾是罗刹堂的第一把刀,即便年迈,临死反扑之力犹在。
堂主低吼一声,一掌劈向魅姬面门。
这一掌裹着浑厚的内劲,掌风过处,烛火尽灭。
魅姬侧身避过锋芒,却仍被掌风扫中肩头,整个人连退数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她没有叫,咬着牙站稳,反手又是一刀,直刺堂主心口。
堂主侧身避开,一掌击在她握刀的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钉在窗棂上嗡嗡震颤。
魅姬捂着手腕后退。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暗枭。
他一直在门外,听到动静便冲了进来。
堂主那一掌本已劈向魅姬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