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叫青木镇,不大,但热闹。
一条主街从东头贯到西头,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
街两边挤满了铺子——卖布的、打铁的、蒸包子的、捏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新出炉的芝麻烧饼、竹筒里倒出来的陈醋、晒在屋檐下的干辣椒。
街角的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人,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引得满堂喝彩。
凌风和黎月走进镇子的时候,正是晌午。
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人多,容易混。但即便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他们还是显眼。
不是打扮——他们的打扮再普通不过:凌风一身粗布灰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黎月裹着素色布裙,头上扎着农家妇人常见的蓝底白花头巾。
衣服是昨天从一个好心的农户那里买的旧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可衣服遮不住人。
凌风走在前面,身形笔直,肩宽腰窄,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副骨架里的力道。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那是长年握刀练出来的稳。路过的妇人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回头又看一眼,被身边的同伴扯了扯袖子,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黎月走在他身侧半步,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但就是那双眼睛——清澈、警觉、像山泉里浸过的黑石子——让卖菜的大婶愣了一瞬,等人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嘀咕了一句:“谁家的闺女,生得这样好看。”
他们混在人群里,像两滴墨落进了清水,再怎么稀释,颜色也比别人深一分。
黎月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
她的注意力全在街边的摊子上。
一个卖包子的大叔掀开蒸笼,白腾腾的热气呼地一下冲上来,肉香混着面香撞了她满怀。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凌风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反而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笼包子。
“饿了?”他问。
“……没。”黎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凌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到包子摊前,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两个,肉的。”
大叔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递过来,又看了一眼凌风身后的黎月,笑着补了一句:“这位娘子有身子了吧?多吃点,这时候最不能饿着。”
凌风接过包子,递给黎月。
她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滚烫,油顺着嘴角差点滴下来。她赶紧用手接住。
凌风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嘴角的油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黎月没说话,但她吃第二口的时候,速度真的慢下来了。
她一边嚼,一边看着街边的景象——一个小孩拽着他爹的衣角,哭着要买糖葫芦;他爹嘴上骂着“牙都吃坏了”,手已经伸进钱袋里了。
旁边,一个小姑娘捧着碗蹲在自家门槛上喝粥,粥里泡着几块红薯,她喝得很香,鼻尖上沾了一粒米。
对面的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光着膀子的铁匠挥汗如雨,他媳妇端着一碗凉茶站在门口,嘴里絮絮叨叨,眼里却全是笑。
黎月看着那个铁匠媳妇,看了很久。
“怎么了。”凌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怎么。”黎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凌风。”
“嗯。”
“等我肚子大了,你是不是也会像他那样,给我端茶倒水。”
凌风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她——她正低头咬着包子,耳根有点红。
他想了想,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端茶倒水不一定。”
他顿了顿,“但你要什么,我去给你买。”
黎月没抬头,但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包子吃完了,她把油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不是舍不得扔——是觉得这油纸上沾的肉香味,收着能多闻一会儿。
他们在镇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过布庄,凌风让她进去挑一匹厚实的棉布,说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几件衣裳。
黎月挑了一匹淡青色的,抱在怀里摸了又摸,然后放回去了,说太贵。
最后挑了一匹素白的粗棉布,最便宜的那种,笑着说“回家自己绣花就好”。
她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有一个家在等他们。
凌风付了钱,把她多看了两眼的青色那匹也买了下来。
“浪费。”黎月皱眉。
“不算浪费。”凌风把布包好,夹在腋下,“这匹给你做衣裳。那匹给孩子做。”
黎月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有衣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借来的旧布裙,又闭嘴了。她没有自己的衣裳。
在罗刹堂穿的是统一的黑色劲装,离开罗刹堂穿的是逃命的伪装。她这辈子还没有穿过一件“属于自己的衣裳”。
青色那匹布很软,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两个字说重了就会碎。
凌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动作很轻,轻到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丈夫在护着怀孕的妻子过街——但黎月的眼眶还是热了一下。
“再去买个碗。”凌风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家里缺个碗。”
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真正放松的、没有防备的笑。
她弯着嘴角说“好”,跟在他后面,穿过人流,穿过阳光,穿过满街的吆喝声和芝麻香,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赶集的小夫妻。
仿佛这个镇子,就是他们逃亡的终点。
街角茶棚二楼,临窗的位置。
一个穿绸衫的商人正在悠闲地喝着茶,手边搁着一把折扇。他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像是在等什么。
楼下,人群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街上走过,吆喝声拖得又长又亮。
对面巷口,一个卖草鞋的老汉蹲在墙根,草鞋摆了一地,一上午没卖出去几双。但他也不急,眼睛不看摊子,看的是街对面布庄门口的那对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