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是万丈深渊,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呜呜地响。
他看到了崖边枯枝上挂着一小片碎布——是大红的绸缎,缠在一截枯枝上,在风里微微地、微弱地飘着。
他认得这块红绸。迎亲队伍的车轿上挂的就是这种红绸。她驾走的那辆车。
他的手指攥紧了崖边的碎石,指节一根一根泛白。
不会的。她一定是把车赶到了这里,然后弃车逃了。
她一定是在追兵赶到之前就跳下车躲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她一定还活着。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山崖,又低下头,望着崖下翻涌的雾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猎户也走到了崖边,低头看了一眼崖下翻涌的雾气,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凌风身后半步,像一棵老树,不动,但稳。
就在这时,山路另一头传来一阵咳嗽声——苍老的、沙哑的,伴着拐杖点在碎石上的笃笃声。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树林后转出来,背着猎弓,腰间挂着几只野兔,也是猎户打扮。老猎户抬头看了一眼,抬手招呼了一声:“老陈头——今天怎么走这边来了。”
那老陈头走近了,把猎弓往肩上颠了颠。“下雨那天淋了个透,在山洞里躲了一宿,今天回来看看这边的套子还在不在。”
他打量了一眼站在崖边的凌风,啧了一声,“你俩站崖边干啥?这地方不吉利——我跟你说,我那天晚上就在对面山崖的山洞里躲雨,亲眼看见的。一个姑娘驾着辆马车从这条路上冲过来,后面追着十几个骑马的,穿黑衣裳。那姑娘在崖边停了片刻,然后就——”
他摇了摇头,“就那么驾着马车冲下去了。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凌风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移动。他看着老陈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说什么。”
老陈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拐杖差点没拄稳。
“我、我亲眼看见的。一个年轻姑娘,驾着辆红轿子的马车,被一群黑衣人追到崖边,然后就冲下去了。大概是被逼得没路可走了——”
凌风听到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不是骨,不是肉,是比骨肉更深的、比毒更烈的东西。
那张他无数次在梦里看到的脸——她在老槐树下回头看他的样子,她在包子摊上嘴角沾着油光的样子,她在布庄里抱着粗棉布问他“这个行吗”的样子——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同时碎裂,碎成齑粉,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黎月。
他的妻子。
他的未出世孩子的母亲。
她不是弃车逃了。
她没有躲进树林。
她驾着马车冲下了万丈深渊,而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下,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她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不是告别——是永别。
他一口血吐在崖边的碎石上,身体晃了两晃,整个人直直地栽倒在崖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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