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在黑暗里沉了很久。
没有梦。没有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
没有老槐树,没有寒潭,没有暴雨里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的那张脸。
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粗布压在他身上,不让他浮起来。
他不想浮起来。浮起来就是醒,醒就是活着,活着就是疼。他不想疼了。
可他终究还是醒了。
眼皮睁开一条缝,光刺进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头顶是那根黑漆漆的房梁,空气里还是松脂和草药的味道。
灶台上的药罐子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有鸟鸣,远处有溪水声。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只有他变了。他胸腔里那颗心,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跳,每跳一下就疼一下。
老猎户坐在门口磨刀。
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细密而沉稳,一下,一下,像是这间木屋里唯一的钟摆。他听到床上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放下猎刀,端了碗粥走过来。
“醒了。把粥喝了。”
凌风没有看粥。他看着房梁。
老猎户把碗放在床头,等了一会儿。凌风没有说话,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盯着那根黑漆漆的房梁,像是在数上面的蛛网有几道。老猎户没有催他,转身走回门口,继续磨刀。
粥凉了。
老猎户又热了一次,端回来。
凌风还是没有动。热了三次,凉了三次。
老猎户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声音沉下去。
“四天了。你不吃不喝,是想把自己饿死。”
凌风的嘴唇动了动。
四天来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她死了。”
三个字。说完之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哭——是干了。是眼泪流干了之后的那种干涩,像一口枯井,底下没有水,只有裂开的泥。
老猎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太多生死。
他见过母鹿死在猎豹爪下,小鹿在旁边围着转,呦呦地叫。他见过老狼死在洞口,伴侣在它身边趴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也闭了眼。
他见过山洪冲走了整村的人,活下来的那些坐在废墟上,不哭不喊,只是坐着。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不是不想活——他是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老猎户在凌风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也没有说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他不擅长说那种话。
他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把磨了一上午的猎刀,放在凌风手边。
“帮我削几支箭杆。
后山的竹子该砍了,我腰不好,弯不下去。”
凌风没有动。
老猎户也没有等他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心上人让你活,不是让你死。”
凌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动了。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口一口喝下去。粥是凉的,米粒硬了,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
不是饿了——是他在心里反复嚼着老猎户那句话。
她让他活。
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说的那些话——替我呼吸,替我心跳,替我看明天的太阳长什么样。
他要是死在这里,这些话就白说了。
她受的所有苦,逃的所有路,怀着他的孩子在暴雨里驾着马车冲进深渊——就都白费了。
他喝完粥,放下碗,拿起那把猎刀,走到后山砍了一捆竹子回来。
刀很利,竹子很硬。
他削了一整天的箭杆,削到手指磨出血泡,又磨破了血泡,竹屑混着血水嵌进掌纹里。
他没有停。他把每一根箭杆都削得笔直,削完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他没有停。他需要做些什么。手上有事做,心里就没空去想。
想她会疼——不是那种被刀砍伤的疼,是更深层的、找不到伤口却止不住血的疼。
傍晚,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削好的箭杆。
夕阳正从松林后面沉下去,把整片山坡染成暗金色。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以后你看到的每一个日出、每一缕炊烟、每一颗挂在天上的星星,都算我一份。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觉得那是她为了让他活下去编出来的谎话。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天空,忽然觉得她在。
不在他身边,不在他眼前,但他呼吸的这口气里,有她说的每一句话,有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有她最后一次回头时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的样子。
她不是在骗他。她是把自己的命揉碎了,塞进了他的命里。
他站起来,把箭杆搁在门边,走到院子里。
老猎户坐在院子里剥兔子皮,血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