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你活了六十七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活什么。”
老猎户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剥皮,动作很慢,刀尖在皮毛和肉之间游走得极稳。
“活了大半辈子,没想明白。后来不问了——每天上山下套,回家煮饭,天黑睡觉。活着就是活着。”
他把剥好的兔肉扔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但你不一样。你心里有个放不下的人。人心里有个放不下的人,活着就有意思。就算她不在了,你想她,也是在活她那一份。”
凌风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松林尽头的最后一缕霞光,看着那片青灰色的天幕上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她让他替她看星星。他看到了。
“罗刹堂的规矩,杀手动情,同罪皆斩。身怀骨肉,母子同诛。”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觉得这些规矩有什么不对。直到她怀了我的孩子,被逼到悬崖边上,我才知道这些规矩不是规矩——是刀子。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铡刀。”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老猎户。
“这世上哪有什么规矩是天生的。都是人定的。人能定,就能破。她没了,但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像她一样在逃,像她一样被铡刀架在脖子上。她让我替她活着——我不能只替她呼吸。我得替她做她没来得及做的事。”
老猎户沉默了一会儿,把猎刀插回腰间。
“你想做什么。”
凌风望着群山深处,望着那个他已经回不去也不需要回去的方向。
他想起她在老槐树下说“外面的天应该比这里的大”,想起她在山洞里攥着他的手说“那我们就一起扛”,想起她在暴雨中回头看他最后一眼。她的眼神是亮的,不是不怕,是绝不低头。
她从来不低头。
他也不低。
“我要回去。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不是逃——是让她的孩子不用握刀。她来不及做完的事,我来做。”
罗刹堂,后堂。
魅姬又梦到阿七了——他站在密林里,月光碎片从叶缝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转过头对她笑,傻傻的,暖暖的。
她朝他走过去,脚下的路忽然碎了。
她掉下去,坠入万丈深渊。
崖上站着阿七,崖下是那辆红色的马车,是黎月的笑容——那个她一直没看懂的笑。
魅姬从睡梦中猛地睁开眼。
窗外一片漆黑。
烛火早已灭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冷冷地照在她脸上的疤上。
她按住心口,大口喘着气。
又来了。自从崖边回来,她夜夜失眠,一闭眼就是梦。
不是噩梦——比噩梦更可怕。噩梦醒了就散了,但这些梦醒不了。它们钻进她心里,像一把慢刀,一下一下地剐。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三声,一顿。是她定的暗号。
“进来吧”
暗枭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主人。查到了。”
魅姬抬起眼。暗枭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眉长老暗中在查老堂主的真正死因。”
魅姬的指尖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亮那对瞳孔深处的黑暗。
“查到了什么。”
“尚未。”
暗枭顿了顿,“主人,要不要属下——”
“让他查。”
魅姬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老堂主死于凌风之手,铁证如山。那夜在场的只有你我,刀伤是凌风的刀法,玄铁令在我手里。他查到天边,也查不出第二个答案。”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铜镜,指尖再次抚上那道疤。
“不过——有任何进展,及时向我汇报。”
“是。”
暗枭低头领命,起身退到门边。
他推开门时,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走出去,反手合上门。
他走在漆黑的廊道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得很慢,一步接一步,像是在踩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一边是魅姬的命令,另一边是他在林子里看到的那个画面——凌风单膝跪地,把黎月的手贴在掌心。
两幅画面在他脑子里交替闪回,像是两把刀在互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犹豫压进心底最深处。然后他重新迈步,脚步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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