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夕阳已经沉到了松林背后,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
山里的夜来得快,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冷冽气息。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幕,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黎月那句话——你活着,就是我和孩子在活。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她在骗他活下去。
现在他知道不是。她是把自己的命揉碎了,塞进他的命里。他每呼吸一口气,都有她那一份。他每活一天,都是替她在活。
他转过身,走向木屋。老猎户正把劈好的柴火码在墙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老伯。”凌风站在他面前,“我要下山。”
老猎户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根柴火码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看着凌风。
这个年轻人几天前还躺在床上连粥都不肯喝,几天前还站在悬崖边吐血昏倒。现在他站在这里,眼神是亮的,背脊是直的,说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砸出来的。
老猎户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太多人说要下山——有的下山去赌,有的下山去嫖,有的下山去闯荡,有的下山就再也没回来过。
但这个年轻人的“下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去讨生活,他是去拼命。
“想好了?”
“想好了。”
老猎户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凌风跟进去,看到他从灶台后面的墙角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油布已经发黄了,但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很好——一把猎刀,刀鞘是旧的,但刀刃磨得锃亮。
旁边还有几张干饼、一小袋碎银、一卷麻绳和一小瓶金疮药。
都是猎人进深山时随身带的东西,朴素,但实用。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
老猎户把猎刀推到他面前,“不是什么好刀,但够利。砍柴、剥皮、防身,一把就够了。碎银不多,够你走到山脚雇辆马车。干饼干吃也行,泡水也行,能撑五天。绳子带着,山里用得着。”
凌风拿起那把猎刀,拔刀出鞘。
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二十年握出来的痕迹。
他把刀收回鞘,别在腰间,然后抬头看着老猎户。
“老伯。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我什么。”
老猎户坐下来,从腰间摸出烟杆,点着了,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我一个孤老头子,整天跟山里的畜生打交道,救个人回来做个伴,也算积点阴德。”
他顿了顿,透过烟雾看着凌风,“山下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但你这条命是你心上人拿命换来的,你要替她活,就好好活,别糟蹋了。”
凌风没有说话。
他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然后站起来,对着老猎户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同门的礼数,不是杀手的沉默——是一个晚辈对救命恩人的敬意。
老猎户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摆了摆手。
烟雾从他指缝间漏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走吧。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明天一早再动身。”
第二天天还没亮,凌风就醒了。
他把老猎户给的干饼掰了一半,就着凉水咽下去,剩下的一半收进包袱里。
猎刀别在腰间,匕首插在靴筒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木屋——黑漆漆的房梁,灶台上还在咕嘟咕嘟响的药罐子,门口那把磨得发亮的猎刀磨石。
他在这里躺了十几天,从一个不想活的人,变成了一个必须活的人。
他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一下。
她在的那个暴雨之夜,他靠在这棵树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驾着马车冲进雨幕。
现在他站在这里,伤好了,刀在腰间,决心在心里。
但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她不在了。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
晨光洒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上,把雾气染成金色。
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山。
老猎户的木屋已经看不见了,但那片松林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
她会在这里吗?会。他呼吸的这口气里,有她说的每一句话,有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有她最后一次回头时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的样子。
他回过头,大步走进了晨光里。
罗刹堂,正殿。
魅姬端坐高位,面纱遮住了半张脸。
玄色暗纹锦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的那双眼睛微微上挑——冷艳而凌厉,像一柄裹在绸缎里的刀。
殿下站满了人。长老、各队领头的杀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白眉长老站在最前面,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卷竹简。
“堂主。老堂主生前曾拟了一份名单,皆是近年来对堂规有异议者。属下以为,新主继位,当以肃清内患为先。不知堂主意下如何。”
魅姬没有说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眉,那双面纱上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