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堂主从来不拟这种名单——老堂主从不把“异议者”写下来。

这份名单要么是白眉自己拟的，要么根本就是空的——他只是在试探。试探她知不知道老堂主的习惯，试探她会不会露出破绽。

她抬起手，身边的暗枭上前接过竹简，呈到她面前。

她展开看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她认识其中一部分，都是些平时话少、站队模糊的边缘人物，没有一个白眉的亲信。

他以为她会迫不及待地拿这些人开刀，在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里烧掉所有可能威胁她的人。

然后他就会知道——她也怕。她卷起竹简，搁在扶手上。

“白眉长老费心了。”

她的声音平淡而清冷，听不出任何温度，“名单上这些人，本座都认识。他们或许对堂规有过疑虑，但对罗刹堂从未有过背叛之举。老堂主在世时不曾动他们，自有老堂主的道理。如今新主继位，更不该借故清算旧人。这份名单，暂且搁置。”

白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堂主仁厚，老朽钦佩。只是这些人毕竟心存不满，若假以时日——”

“白眉长老似乎很担心罗刹堂的规矩。”

魅姬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刀锋一样精准地落在他的脖子上，“本座跟你一样担心。所以叛逃者凌风与黎月，已伏诛。老堂主遇刺，也已由本座亲手替他报仇。凶手伏法，内患已清。长老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妨直说。”

满殿死寂。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呼吸。白眉长老缓缓跪下去：“堂主圣明，老朽并无他意。”

“很好。”

魅姬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满殿众人，“既然没有异议，就都散了。各司其职，守好你们的位置。”

众人齐声应命，鱼贯退下。

白眉长老走在最后，脚步很慢，拐杖点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消失在殿门外。

魅姬坐在高位上，久久没有起身。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面纱下的那道疤，动作很轻，很慢。

“他信了吗。”

暗枭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理由不信。”

魅姬没有说话。

她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些还在跳动的烛火，看着青石板上被白眉的拐杖点出来的那一道道微不可察的凹痕。

他信了吗？他没有理由不信——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危险的答案。因为真相从来不需要理由，只有谎言才需要。

“继续盯着他。有异常，随时报我。”

“是。”

暗枭站在她身后三步，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落在她抚着面纱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稳，和二十三年来的每一次杀人、每一次毁容、每一次用疼痛提醒自己恨还在时一样稳。

但她问“他信了吗”的时候，声音里有那么一丝极轻的、旁人听不出来的颤抖。别人听不出来，他听得出来。

他已经听了二十三年了。

他把这点察觉压进心底最深处，垂下眼，继续做一道不会说话的影子。

山道上。凌风已经走出了大山的阴影。

晨光越来越亮，远处的山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老农，背着包袱的年轻夫妻。

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时会看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跟别人不太一样——他的步伐很稳，眼神很直，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也像是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他在心里把最后这十几天的路重新走了一遍——从老槐树下她离开的那一刻，到悬崖边那片飘在风里的红绸；从老猎户那句“活着就是活着”，到自己说出口的那句“她来不及做完的事，我来做”。

所有碎片都在他脑海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他没有回头。前方是蜿蜒的山路，更远处是罗刹堂的方向。

他看不见那座建在悬崖上的囚笼，但他知道它在。

在黑压压的屋脊下，在铁打的规矩里，在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锋上。

他曾经也是那些刀中的一把。现在他不是了。

他是黎月的凌风，是未出世孩子的父亲，是一个从万丈深渊边爬回来的人。

他没有死，就要替她活。

替她活，就要替她做她没来得及做的事。

她来不及做的事，不是报仇——是让她的孩子不用握刀。

她的孩子没了，但这世上还有无数像她一样被铡刀架在脖子上的人。

他要回去，把那些铡刀一把一把拆干净。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走进了一条岔路口。

左边通往山下的镇子，右边通往更深的山。

他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向了右边。

那条路更远，更难走，但它通往的方向，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远处山峦重叠，乌云正在从天边聚拢。

又一场雨要来了——不是暴雨，是山雨，闷雷隐隐，压在群山之上。

而他已经走在路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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