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是在一个叫桑榆镇的小镇上暴露的。
他贴了假胡子,把老猎户给的猎刀藏在货担最底下,扮成一个走乡串户的行商。担子里装着针线、粗盐、几匹素布,都是老猎户帮他张罗的,说这些东西不招眼,走到哪个村子都能换口饭吃。
他已经走了三天,路过了四个镇子,没有跟任何人动过手,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过痕迹。
他只想先摸清罗刹堂现在的情况,内部有没有分歧,那些暗桩还在不在。
桑榆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贯到西头,街面上开着几家铺子,茶馆、布庄、铁匠铺,和青木镇差不多。
他以前执行任务时路过这里一次,知道镇上茶馆的掌柜是罗刹堂的暗桩。
他没有去茶馆,只是在街尾找了家便宜客栈住下,打算歇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然后他听到了哭喊声。
街角围了一圈人,稀稀拉拉的,没有人上前,只是伸着脖子看。
他本不想多看——多看就容易被人记住,被人记住就容易暴露。但那声哭喊里夹着一个词,一个让他脚步钉在地上的词。
“别碰我——求求你——别碰我的孩子——”
他转过身。
人群的缝隙里,一个年轻女子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肚子。肚子已经显怀了,大概四五个月,粗布裙子被扯破了一角,头发散下来糊在脸上,看不清眉眼
。一个穿绸衫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身后跟着三个打手。
绸衫男人不急不恼,慢悠悠地蹲下来,伸手捏住女子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像在看一件货品。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对身后的打手说了句话。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猪肉多少钱一斤。
“把她带回去。好吃好喝伺候着——肚子里的可比她值钱。”
周围站满了人。
没有人动。有人低了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凌风站在人群里,手指攥紧了袖中的匕首。他见过这种人。
罗刹堂里也有这种人——不是杀手,是生意人。
他们不握刀,他们只算账。
他们把刚出生的婴儿从母亲怀里抱走,卖给出得起价钱的人家,转头在账本上添一笔进项。
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在他们眼里和一头待宰的猪没有区别。
他想起黎月说过的话——如果留在罗刹堂,他也会变成下一把刀,没有名字,没有爹娘,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
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刀,但在这些人眼里,他和刀也没有区别。都是货。
凌风把货担放下了。
他不是忘了自己是左刃,不是忘了罗刹堂的眼线可能就在附近,不是忘了自己肩上还扛着她来不及做完的事。
他只是忽然想起暴雨中那一幕——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下,浑身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驾着马车冲进万丈深渊。
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他有一双手。她的孩子没能活下来。
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没有拔刀——刀在货担最底下,他也没有去翻。
他只是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那个绸衫男人面前,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放开她。”
绸衫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行商货担,脸上还贴着可笑的假胡子。
他不屑地笑了一声:“哪来的多管闲事的——”
他没说完。
凌风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往上一翻,往下一压,膝盖顶在他腰眼上,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不是罗刹堂的招式——罗刹堂的招式会碎骨,会取命,会让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左刃凌风的手法。
他用的是老猎户平时劈柴砍竹子的粗笨手法,但身体的本能藏不住。
他的重心下沉时前脚掌碾进泥土,他的肩膀发力时脊柱绷成一条直线,他反拧对方胳膊时指节发力精准得不像一个行商。
三个打手冲上来,他侧身避开第一个,用货担的扁担绊倒第二个,第三个人的拳头砸在他左肩上——毒伤的旧创被砸中,他闷哼一声,但没有退。
他反手将那人摔翻在地,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和压住绸衫男人一模一样。
干净,利落,不取命。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拍手。
角落里,茶馆掌柜端着一碗茶站在门口,茶碗停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风的背影。
他认出了什么——不是脸,脸被假胡子遮着。
是那个转身的步伐,是那个压人时脊柱绷紧的弧度,是那个收手时自然而然垂在身侧、离大腿外侧刀柄刚好三寸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可能是巧合。
左刃凌风——他教过堂里所有人出刀之前的站姿,手离刀柄三寸,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茶馆掌柜放下茶碗,转身走进了茶馆后门的阴影里。
凌风松开地上的人,退后一步。
绸衫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手腕连滚带爬地跑了,三个打手跟在后面,头都不敢回。
那女子还缩在墙根,浑身抖得像筛糠,怀里死死抱着自己的肚子。
凌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他怕吓着她。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满脸假胡子的行商,身上还沾着刚才动手时溅上的泥点子。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能站起来吗。”
女子抬起头,眼睛哭肿了,脸上全是泥和泪。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凌风站起身,从货担里抽出那匹素色的粗棉布——是老猎户帮他备的货,他一路都没卖出去几匹。他把布放在她手边。
“拿着。去找个安全的地方。不要再回这里了。”
他转身,捡起货担,走了。
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茶馆掌柜不在街角的茶摊上,二楼的窗户半掩着,有人在帘后看着他。
消息连夜传回罗刹堂。
第二天早晨,魅姬正在正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