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临近,便更忙乱起来。
宫里赏赐的赤金头面、东珠霞帔、如意玉佩、百子千孙图屏风等,流水似的往杜府送。
杜夫人忙得脚不沾地,杜尚书也难得日日早归。
杜辰及和妻子更是对妹妹有求必应。
整个杜府都笼在一片喜气里。
八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未亮,杜府便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檐下高高挂起的喜灯被晨风吹得微微摇晃,红绸自门楣一路垂到长廊尽头,连庭中的海棠树上都系了细细的红绳,整座尚书府都浸在一片浓烈的喜色里。
天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后院便已经忙乱起来。
丫鬟婆子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热水备好了没有?”
“凤冠快拿来!”
“嫁衣再仔细瞧一遍,别有半点差错!”
杜夫人的声音从廊下传进来,带着少见的急。
春蘅几乎是半扶半哄地把杜若英从榻上请起来。
“姑娘,真不能再睡了。”
杜若英披着寝衣坐在床边,乌发散了满肩,眼神还有些困倦。
她沉默半晌,认真发问。
“为什么成亲,要比我爹上朝起得还早?”
春蘅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姑娘,虽然姑爷亲迎和拜堂在酉时,但在这之前要开脸、梳妆、穿嫁衣、吃离别饭,还要设宴款待亲友,所以啊现在起床不算早了。“
杜若英叹了口气,“我现在悔婚,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春蘅一本正经,“姑爷那边已经准备上了。”
杜若英原本懒散的神情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安静起身,坐到了妆台前。
铜镜被擦得极亮,映出她尚未施粉黛的脸。
眉目清艳,肤色胜雪,眼尾天生带一点浅浅的红,哪怕此刻只是素面朝天,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妆娘早已恭敬候在一旁。
净面、开脸、描眉、点唇。
细软的绞线掠过肌肤时,杜若英微微皱了皱眉。
春蘅在旁边小声安慰:“姑娘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杜若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明明前些日子,她才在寺庙后山和赵无砚有一个尴尬的初见,后面又单方面认定此人品行不端,再就是那日游湖...
“居然已经到了大婚这日了,真是一转眼啊。”她不禁感慨道。
梳妆完毕后嫁衣被一件件穿上。
最里层的是软红绫中衣,外罩绣金线的百花裙,再往外,是宫中尚衣局亲制的正红嫁衣。
金线暗绣鸾鸟图案,裙摆铺开时,像一片燃烧的云。
重得几乎压住呼吸。
最后,凤冠被捧了进来。
赤金为骨,点翠嵌宝,东珠垂帘层层垂下,凤口衔珠,宝光流转。
一屋子的丫鬟们都忍不住低声惊呼。
“这也太好看了……”
妆娘小心翼翼将凤冠戴上。
那一瞬,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杜若英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好重啊。”
铜镜之中,红衣凤冠,珠帘半掩。
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杜夫人原本还在前院忙着招呼宾客,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见这一幕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像是一下子被什么击中了。
她看着镜中的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小时候那个哭着闹着不肯背女戒的小姑娘,那个偷藏糖糕被她抓到还嘴硬不认的小姑娘,竟真的长大了。
竟真的,要嫁人了。
杜若英从镜中看见母亲,“娘。”
杜夫人这才回过神。
杜若英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连忙道,“虽然嫁人了但是日后我也是可以常常回家的,谁敢约束我。”
杜母听到这话轻笑一声,走过去亲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珠钗。
指尖微微发颤。
“你们都下去,我要和我儿有些体己话要说。”,屋内一众丫鬟婆子应声退下。
“儿啊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天塌下来,还有杜家替你顶着。”
“之前一直觉得年岁尚小,我和你爹能偏疼你多留几年。后面想着要是你拿准主意不成亲,为娘就散出消息说你得神仙真人指点立誓终身侍奉,然后送你去城郊寺庙清修,你忍耐一年半载后我们再接你回家,这样对外也有个正式理由。又想着若是你哪日想成亲了娘为你挑家世低些的,到时候再陪着多多的嫁妆和的干的人手,你嫁过去只需堂前一坐就行,子嗣方面若是不愿就找个家世清白的纳为妾室,只一点,这孩子必须从小放在你身边养。“
杜母轻抚着女儿的肩膀温柔的絮叨道:“遂成想这突然来的圣旨把为娘的思绪都打断了。”
母亲是将她的一丝一毫都放在了心尖上,细密周全为了她的以后早早替她铺好了退路,“娘你不必担心,圣旨不可逆,但女儿自然是到哪都能过好日子!”
杜母被杜若英逗乐了,忽然俯身贴着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娘说认真的,娘给你压箱底些西域进贡的'补药'。他要是正人君子自是万事大吉,如果他是表里不一,狼心狗肺的,或者婚后日子让你过的不开心,你就一剂药下去药死了他,到时候悠闲的当寡妇也行。又不是没有过,你三舅家那个二表姐不就是.......”
听到这杜若英是又暖心又苦笑不得,“娘你放心,女儿一向是有主意的。”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鞭炮声骤然炸响,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喜乐声远远传来,热闹得几乎掀翻屋顶。
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一齐扒着墙头往外看,激动得声音都高了。
“来了来了!”
“赵大人来迎亲了!”
杜夫人连忙擦了擦眼角,重新召唤丫鬟婆子们进屋,“快,把盖头拿来。”
红盖头轻轻落下。
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温柔的红。
视线模糊,听觉却变得格外清晰。
外头满是人声。
有人起哄,有人大笑。
杜辰那大嗓门尤其明显。
“想娶我妹妹?先过我这关!”
“今日不喝趴下,不许进门!”
满院哄笑。
赵无砚一身大红喜服,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向来清冷自持的人,此刻耳尖竟也微微泛红,一杯接一杯地接下。
酒入喉时,喉结轻轻滚动。
杜辰本来是故意刁难,喝着喝着,反倒越看越顺眼。
长得好。
性子稳。
最重要的是,看他妹妹的眼神,很认真。
杜辰终于大手一挥。
“行了!”
“再拦下去,我妹妹该等烦了。”
众人顿时笑得更厉害。
赵无砚终于得以穿过哄笑热闹的人群,走进正厅。
厅中红烛高照,喜字满堂。
杜尚书与杜夫人已经端坐高位。
杜尚书一身深色礼服,神色端肃,眉眼间却难得透着几分柔和。
杜夫人坐在一旁,眼眶早已悄悄红过一回,此刻还强撑着端庄,只是手里的帕子始终没放下。
杜辰原本还在前院起哄灌酒,听说要正式拜堂了,连忙拉着自己夫人匆匆赶来,在下首坐定。
他坐下时还气息微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旁边嫂嫂轻轻拍了他一下。
“稳重点。”
杜辰嘴上应着,眼睛却一直往外看。
像是生怕一眨眼,自家妹妹就真的成了别人家的。
外头礼乐声渐近。
喜娘高声唱道:
“新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