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
春蘅扶着杜若英,缓缓走进前厅。
她一身正红嫁衣,金线绣鸾,裙摆曳地,凤冠之下珠帘轻垂,红盖头覆住了眉眼,只露出一点雪白的下颌。
杜夫人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杜辰及喉咙也忽然有些发堵。
他从前总觉得,妹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皱着眉嫌他吵的小姑娘。
怎么一转眼,就到了嫁人的时候。
赵无砚站在堂前,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心口安静又剧烈地跳着。
他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喜娘笑着将红绸递过去。
一端,在他手里。
一端,在她掌心。
那一根细细的红绸,像是从此将两个人的命数都系在了一起。
礼官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转身。
厅外天高云阔,秋日明净。
他们在满堂喜色里,郑重俯身。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对着高堂之上的杜尚书与杜夫人深深拜下。
杜夫人眼泪终于没忍住,低头用帕子去擦。
杜尚书喉半晌,只沉声说了一句。
“好。”
他这一生为官谨慎,处处周全,最放心不下的,始终是这个从小捧在掌心里的女儿。
“夫妻对拜——”
红绸微晃。
赵无砚与杜若英相对而立。
他隔着那层红盖头,仿佛仍能看见她低垂的眉眼。
他缓缓俯身。
这一拜,便是一生。
满堂宾客顿时掌声笑声四起。
“好!”
“赵大人可算娶着了!”
众人哄然大笑。
杜辰及却忽然低下头,他吸了吸鼻子。
旁边夫人看了他一眼,嫌弃地递了块帕子,“你哭什么?”
杜辰声音都哑了:“我妹妹啊……”
“我那么娇养大的妹妹……”
“就这么嫁人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竟真下来了。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嫂嫂在一旁觉得好笑,赶忙从袖中取出帕子,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旁边宾客都忍不住笑。
杜夫人本来还在伤感,瞧见儿子这副模样,反倒气笑了:“你闭嘴。”
杜辰红着眼,理直气壮:“我舍不得不行吗!”
礼官也差点没绷住,赶紧高声继续:
“礼成——送入洞房——”
这一声落下,满堂喧哗再起。
杜辰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我来背!”
没人跟他抢。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妹妹面前蹲下。
像小时候背她偷跑出府看灯会那样。
只是那时候,她还会在背上揪着他的耳朵笑。
如今却已经一身嫁衣。
杜辰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他咬牙忍住,声音发闷:“上来。”
杜若英安静伏上兄长的背。
红盖头下,她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杜辰脚步一顿。
半晌,低低应了一声:“嗯。”
“以后若他欺负你,你就回来。”
“哥替你揍他。”
满堂宾客都笑了。
杜若英也在盖头下,轻轻弯了弯唇。
“好。”
杜辰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杜府大门。
门外,八抬大轿早已候着。
朱漆描金,红绸高挂。
赵无砚站在轿前,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清挺,眉目在秋日光影里清隽得近乎夺目。
他看着她。
眼底的温柔,藏也藏不住。
杜辰把妹妹稳稳送进花轿,站起身时,眼睛已经彻底红了。
他狠狠吸了口气,拍了拍赵无砚的肩。
声音低哑:“照顾好她。”
赵无砚郑重拱手:“此生不负。”
杜辰终于点了点头。
锣鼓声再起,鞭炮齐鸣。
赵无砚翻身上马。
高头骏马,红衣少年郎。
花轿被稳稳抬起。
身后,是十里红妆。
嫁妆箱笼一抬接着一抬,红绸系满长街,看不到尽头。
京中百姓纷纷驻足。
都说杜家嫁女,是满城最盛大的风光。
花轿之中,杜若英安静坐着。
轿帘轻晃,外头是锣鼓喧天,是人声鼎沸。
她隔着一片朦胧的红色,听见马蹄声稳稳落在轿前。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最后稳稳停在赵府门前。
赵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门前喜灯通明,满院宾客笑语不断。
礼官高声唱道:
“新妇下轿——”
轿帘掀开。
杜若英隔着盖头,只看见一双皂靴停在面前。
耳边传来赵无砚低低一句:“得罪了。”
下一瞬,整个人便被他稳稳抱了起来。
四周顿时一片起哄声。
杜若英指尖微紧,隔着喜服,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他抱着她,跨火盆,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一路红绸喜烛,满堂贺喜,直到进了新房,外头的喧闹才渐渐远了。
房门合上。
新房里红烛高烧,喜帐低垂,拔步床上铺着百子锦被,案上摆着红枣桂圆,满室都是新婚的喜气。
赵无砚将她轻轻放在床沿,动作小心得很,接着在她身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