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食盒,里头码着四块桂花糖蒸栗粉糕,晶莹剔透的糕体上点缀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扑鼻。
真好。
他想着。
这是她喜欢吃的,游船那日她尝到这点心眼睛眯成月牙,像只餍足的猫。
她把自己最喜欢的点心送给他了。
赵无砚捏起一块,放入口中。
栗粉绵软,桂花清甜。他小口小口地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连指尖沾上的糕屑都舍不得拂去。
可欢喜过后,又是更深的怯。
他不能因为这碟点心便生出妄想。
赵无砚放下碟子重新坐回椅中,黑暗里他摩挲一枚白玉棋子,满指冰凉。
外头更鼓敲过三更,他有意避开想等着杜若英睡着了再回去,不必面对她的目光,不必在她装睡时落荒而逃。
这样想着他轻手轻脚地往卧房去。
廊下的灯笼早已熄了,只剩一弯残月挂在檐角,洒下清冷的银辉。
卧房门扉紧闭,里头没有光。
他轻轻推开门,又轻轻合上。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房里很暗,只有一点灯火,微弱得像是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为什么躲着我?”
赵无砚站在门边,指尖还搭在门闩上,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杜若英半倚在床头,乌发散了满肩,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寝衣,烛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映得格外清亮。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一定要等一个答案。
赵无砚喉结微微滚了滚,低声道:“天色晚了,怕扰了你休息。”
“是怕扰我休息,”杜若英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还是怕见我?”
赵无砚沉默了。
杜若英看着他,忽然掀开被角,声音也低了些:“站那么远做什么?难不成新婚第二天你就要分床睡。”
赵无砚垂着眼,半晌才慢慢走近。
走到床边时,他突然开口道:“我怕我待不好你。”
“喜欢吗?”
“什么?”
杜若英的问题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靠在床头神色认真得很,半点不像随口一提。
“我说的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她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是我最喜欢的点心。你今日吃了,觉得如何?”
赵无砚垂下眼低声道:“很甜。”
杜若英忍不住笑了:“自然是甜的,点心哪有不甜的。”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说,既然我们已经成了夫妻,总要讲道理要互相了解。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以后要怎么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句一句落得极稳,“难不成,你要本小姐和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相处一辈子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轻轻投入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小时候,母亲常做莲子百合羹。”
“后来她病了,府里再没人做出那个味道。”赵无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这些年,我其实也不太在意吃什么,只是偶尔闻到那个味道,会想起她。”
“还有栗子,不是桂花糖蒸栗粉糕那样精致的,是街边炭火烤的,烫手的、剥开壳会裂开口子的那种。"
杜若英眼睛一亮,"我知道那种!"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城南巷口有个老伯卖烤栗子,我偷偷让春蘅去买过香甜得很!"
“还有莲子百合羹,以后我让厨房试着做。”她认真道,“虽然未必能和你记忆里一样,但总能慢慢试出来。”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杜若英眨了眨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夫妻了啊。”
“我们是圣旨赐婚的,难不成你还想和离不成。”
说着杜若英吹灭了仅剩的一盏灯火,屋里瞬间一片黑暗。
“快睡吧,”
杜若英说完便抱着被子往里侧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屋里黑得彻底,只剩窗外一点淡淡的月色透进来模糊地勾勒出床幔的轮廓。
他轻手轻脚上床在外侧躺了下来,方才那句“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夫妻了”,像一根细线轻轻缠在他心口,原本让人发烫。
可紧接着那句“难不成你还想和离不成”,却又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只是因为圣旨赐婚木已成舟,所以才对他好吗?
她性子本就豁达,不愿把自己困在委屈里。
她想着若做不成情投意合的夫妻,那便至少做一对体面的夫妻;若连夫妻情分都淡薄,那便当作屋檐下多个能说话、能陪伴的人,也总比冷冷清清强。
床榻并不算小,可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杜若英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蜷在里侧,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她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望着床幔模糊的纹路,心里也乱得很。
她从小就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喜欢就能得到,不喜欢就能避开的。
赐婚是如此,婚姻也是如此。
既然避不开,那便只能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
她不懂那些情情爱爱,也不指望新婚夫君会立刻对自己情深义重。她只是觉得,往后几十年,总不能真和一个陌生人大眼瞪小眼地过完。
总得先了解,先靠近,先把这个人从“赵大人”,变成“自己的夫君”。
若真能慢慢生出情分,自然最好。
若不能至少多个能陪自己说话的人,也不算太亏。
她想着想着,竟还觉得自己颇有道理。
月色静静落在窗前,夜色沉沉。
新婚的第一晚两个人明明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各自怀着心事,谁也没有回头。
像是近在咫尺,又像隔着山海。